第十四章

經歷了這麼多情感波折,我很想見見黃敬雷。想當初,我對他可是恨之入骨的。我認為他是一個披著羊皮的狼,是個不折不扣的偽君子,他的下場是自作自受,是罪有應得。當我聽說法院判了他七年徒刑時,甚至覺得這簡直是太便宜了他。

在他入獄後這兩年多時間裡,我們家的其他人(包括韓梅)都去看過他,只有我一個人從骨子裡就不想見到他。

可能姐姐在我心中一直是我崇拜的女性,也可能我對姐姐的感情太深了,我無法原諒這個毀了姐姐一生的人。每當我看到姐姐的孤苦伶仃,看到小外甥的無依無靠時,我都會在心裡咒罵這個可惡的男人,咒罵他不得好死。

但是,當我經歷了韓梅在床上對我的冷漠,經歷了麗麗和孫麗娟的身體後,我漸漸地對黃敬雷不那麼厭惡了,甚至還產生了一絲理解和同情。

想當初,我和黃敬雷親如兄弟,我們倆是這個家庭的頂樑柱,無論遇到多大的難題,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經過一番商量,總能想出解決問題的辦法。那時候,黃敬雷很能幹很聰明,我尊敬他崇拜他,甚至把他當作偶像來對待。

我的探望讓黃敬雷有些激動不已也有些措手不及,他靜靜地看著我,等待著我先開口說話。

說實在的,眼前這個黃敬雷形容憔悴面色枯黃頭髮凌亂目光呆滯,和兩年前相比,好像已經老了十歲,簡直是判若兩人。

畢竟我們在一起生活那麼多年,看著他現在這個慘不忍睹的樣子,一股傷感和憐憫不由自主地衝進了我的心臟,擠壓得我幾乎透不過氣來。

我強迫自己振作一點,壓低了聲調說:“你還好嗎?”

黃敬雷木然地點點頭,又搖搖頭,說:“在這裡已經無所謂好與不好了。”

我說:“我一直沒來看你,是因為我恨你。”

黃敬雷說:“我明白。”

我說:“不過,我現在多少能理解你一些了,你那麼做一定是對生活的某個方面不滿意。”

我的這句話,如同一個驚雷一樣震動了黃敬雷封閉已久的神經系統。他渾身顫動了一下,彷彿在突然間打開了緊緊關閉的神經系統的大門。他身子前傾,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我說:

“于傑,我告訴你,每個人的生活中都會有不如意的地方。我今天的下場,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的貪婪。我對生活要求得太多了,我太自私,太看重自己的感受。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現在和我當初一樣,也起了貪婪之心,用生活中一些微不足道的缺憾整天折磨自己,認為生活對自己不公平。這是很危險的,當這種自我折磨發展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人就會失去理性,就會不顧一切地採取了一些齷齪的方式來彌補這種缺憾。”

我不想在一個失去自由的人的面前隱瞞我的思想,我說:“是。所以我現在能多少理解你一些。”

黃敬雷說:“這就是男人的本性。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人類屬於高級動物。既然是動物,在某些時候,動物的特性就會表現出來。但是,任何事物在發展的過程中都不是一成不變的,任何一個物種,在不同的環境中,都會產生不同的變化,人類也是如此。在我們中國,雖然也有母系時代,但那畢竟離我們太遙遠太遙遠了,那畢竟是人類社會的初級階段。在接下來的動物演變和人類進化過程中,我們人類是分兩部分向前發展的。這種分類是按照性別來劃分的——男人和女人。雖然男人和女人的關係一直是最親近的,但是由於社會地位的不同,統治思想的不同,男人和女人中的兩極分化者竟然向兩個不同的方向發展著——雄性動物和女神。中國女性由於千百年來一直受一種奉獻和忍耐的思想所控制,她們身上所有的從動物那裡沿襲而來的野蠻和殘忍都消失於漫長的忍耐和奉獻之中。在壓迫和忍受的環境裡,她們能表現出來的只有付出真誠的愛。這些能忍受各種痛苦戰勝各種慾望毫無怨言地付出真愛的女人就是女神的化身。所以,有很多女性在日常生活中在關鍵時刻都表現出了女神的品行。只不過她們和我們的距離太近了,很多時候,我們忽視了她們的美德。這種習以為常使我們喪失了欣賞一個女人美麗善良的能力,甚至還雞蛋裡挑骨頭過分誇大她們身上的缺憾。你姐姐就是這樣一個女人——我身邊的一個女神。我們中國男人卻恰恰相反,自古以來就自以為是,從來都是天地之間為我獨尊。這樣一來,我們從動物那裡繼承來的動物特性不但沒有得到有效控制,而且有些方面還肆無忌憚地野蠻滋生。因此,我們有些男人,就是高級動物,在某些時候我們動物的特點表現得淋漓盡致。我就是這樣一個男人,一個介於人和動物之間的男人。”

“一個介於人和動物之間的男人”,我回憶著,我曾經也在心裡這樣評價過自己。但是,我不認為這是男人單方面的過錯,我說:“你的理論有一定的道理,但我不能完全贊同。”

黃敬雷說:“這是我在監獄裡兩年多時間總結出來的。不管你贊不贊同,我希望你要珍惜現有的生活珍惜韓梅。人都有五十步笑百步的心理,看看我現在的下場吧!”

我說:“在這裡好好幹,爭取減刑,或許姐姐還能接受你,她到現在一直沒有男朋友。”

黃敬雷說:“我就是一頭豬,也無顏再見他們母子了。”

“是啊!”我在心裡說,“一個男人因為自己的貪婪和慾望活到這種地步,給老婆孩子帶來那麼大的傷害,還有什麼臉面央求他們原諒自己的過錯呢!”

接下來黃敬雷一再拜託我照顧我姐姐和我的小外甥,並對我這兩年在小外甥身上的付出千恩萬謝。

可能是由於我和黃敬雷的特殊關係,接待允許的時間還沒到,我們就結束了談話。

從監獄裡出來,我回頭看了看那橫著電網的高牆,黃敬雷現在的狀態提醒著我要珍惜現在擁有的生活,珍惜韓梅。

但是,當我拐了一個彎,來到一個陽光明媚的小公園時,這裡的自由氣氛使我的骨子裡突然生長了強烈的反抗情緒,我真的產生了五十步笑百步的心理。我想,我才不會對一個妓女那麼投入呢,因為那種女人去坐牢,我于傑才沒傻到你黃敬雷那種地步呢!

我依然持續著家裡有韓梅,外面有孫麗娟的生活。

這種家裡有妻子,外面有女人的日子,外人看起來很瀟灑,但時間一長,生活在其中的我卻覺得很累,很麻煩,很煩躁,有時候甚至十分痛苦。

雖然我自己在外面拈花惹草,卻時刻沒有忘記對韓梅的關注。實際上,我還是有自知之

明的,就算我窺視到韓梅和小夢或者其他男人有曖昧關係,我能說什麼呢?我不是比她做得有過之而無不及嗎?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狹隘。

每次,當我看到韓梅和小夢一起走出工廠大門時,我都有些膽戰心驚,我真怕她們突然做出一個親密的動作,那樣,我將痛心疾首苦不堪言。

我心理對韓梅的忠貞和生理對韓梅的背叛使我十分痛苦,我的痛苦甚至引起了陸顯東的注意。一天中午,他單獨請我到一個比較偏僻的飯店吃飯。

陸顯東說:“于傑,按理說我沒有資格談論感情的事,也許你早就聽說了,在婚姻上我是一敗塗地。剛離婚那一陣子,我甚至對女人產生了恐懼症。怨氣沖天自暴自棄一段時間後,我非常不甘心,我不相信世界上倒黴的女人都衝著我來。我想,我錯在哪裡?為了一家人能過上好日子,我拼命地幹,到了四十多歲,本以為一切都有了,可結果呢,像做了一場夢一樣,醒來之後一切都不屬於我了。沒有別的辦法,痛苦之後還得選擇面對生活,還得對生活寄託希望,不然,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一切重新開始吧,全當打了四十多年的光棍。接下來就是找老婆,你也看到了,女人像走馬燈似的從我的生活中經過,到現在一個也沒剩下。”

我說:“憑你的條件,不會這樣吧?你是要求太高了。”

陸顯東說:“人總得吃一塹長一智吧。我沒有特別的要求,可總得要求她真心實意地愛我吧。就這個不高的條件,就這麼難以實現。這段時間,我非常自卑,我甚至都不相信還有女人能愛我。”

我的自卑來自於韓梅,也來自於我的無錢無勢,但是,像陸顯東這樣的人,如果不是他自己說出來,我絕對不相信他在女人的問題上能如此自卑。

陸顯東接著說:“我們還是談談你吧。孫麗娟的前夫我認識,他的婆婆和兒子我也認識。當初因為她的不著調,好好的一個家解體了。從離婚那天起,她好像就忘記了她還生過一個孩子。離婚後,那個不到一週歲的孩子一直由他體弱多病的奶奶照看。孫麗娟從來沒回去看過孩子,也沒給過孩子一分錢。她一走了之,對孩子不負一點責任,剩下的人還得生活啊!如今,全家人生活得都不如意。常言說:勸賭不勸嫖。其實呢,我不應該說這些。但是,我們兄弟相處了這麼長時間,看到你被婚內婚外的感情折磨得這麼痛苦,我覺得不說幾句對不住你。我一直覺得你不是一個亂來的人,婚姻中出了問題,想個解決的辦法,你這麼做只會亂上加亂。像孫麗娟這種女人只能給你帶來麻煩。你應該想到,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們倆的事一旦被韓梅發現,你怎麼辦?因為孫麗娟這種女人破壞了你們夫妻的感情,你值不值得!”

陸顯東的每一句話都非常正確,都讓我感激不盡。這年頭,能這樣苦口婆心的朋友不多了。然而,外遇這種東西就像吸毒一樣,一旦開了頭,明知道那是一個萬丈深淵,也很難收心了。

孫麗娟逐漸養成了對我的依賴,有精神上的,也有肉體上的,更有金錢上的。

我在孫麗娟身上的開銷遠遠大於當初在麗麗身上的開銷。在韓梅面前,我經常無法自圓其說。好在韓梅不是一個視錢如命的人。我自己的腰包也經常捉襟見肘,幸虧我隨時都有收入。

對於孫麗娟的要求,我基本上是有求必應,我沒辦法回絕一個正在和我睡覺的女人的不算太過分的要求。

有時候,我也責罵自己:你真是個混蛋,辛辛苦苦賺的錢,都花在一個你自己並不愛的性夥伴身上,太不值得了。沒出息。

我也下過決心和她一刀兩斷。這不僅僅是金錢的問題,我已經意識到了這種遊戲的危險,我這是在玩火自焚。

可這也僅僅是決心而已,我從來都沒真正付之以行動,孫麗娟的電話打到第三遍,我的決心便迅速土崩瓦解了。

我這樣優柔寡斷並非孫麗娟有什麼過人之處使我流連忘返、情醉神迷。我和孫麗娟之間除了做“愛”以外,沒有任何其它方面的通融。到後來,就連做“愛”,我和她也不十分融洽。她口無遮攔的黃段子,使我越發覺得她更像一個只會淫叫的雌性動物,毫無女人的羞澀和含蓄。有時候,事後回想起那些在非常時刻配合著我們做“愛”的從她嘴裡像家常便飯一樣溜達出來的黃段子,我便會產生一種翻胃的厭惡之感,孫麗娟也在我的厭惡之中變成了一個實足淫蕩的猙獰怪物。

我就這樣在矛盾之中苟且地掙扎在兩個女人之間,離我憧憬的美好溫馨的愛情越來越遠。我彷彿是一個被麻醉的動物,不清楚自己屬於哪一類。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十分下賤,有時候我又感到自己特別委屈。婚前在我眼前晃動的那個世外桃源,此時已經傷痕累累。

如此這般的生活或許只是我選擇麻痺自己和逃避痛苦的一種方式。儘管我身陷其中,不能自拔,但它卻沒能完全腐蝕我的靈魂和肉體,身心裡那種追求美好的願望在健康的環境中,面對可以敞露心扉的人,便會靈機一動地跳出來接受陽光的照耀。

李霞是最讓我佩服的女人,很多在常人眼裡猥褻的東西,在她的腦子裡,經過一道從齷齪到聖潔的程序,說出來之後,都演變成了高雅和合理。

她也是讓任何男人都無比崇敬又不敢產生非分之想的女人。在她面前,你只能尊敬和欣賞她,卻不敢對她動一點邪念。

她對愛情對女人幾乎是瞭如指掌,只要一有機會,我就會向她請教一些愛情、婚姻和女人的問題。

有一次,我問:“李大姐,什麼樣的女人是最好的女人?”

她說:“這要看她在扮演什麼角色。一個女人她在做母親做女兒做姐姐做妹妹做情人時,所表現出來的女人的魅力是不一樣的。但是,有一個角色是複合型角色,要想做好這個角色,女人必須在合理的時候穿插使用以上各種角色。”

我忙問:“這種複合型角色是什麼角色?”

她神秘地笑了一下,說:“一個真正懂得愛情的女人,當她做妻子的時候,會在不同的時候扮演著情人、母親、姐姐、妹妹、女兒等多個角色。當丈夫需要妻子像母親一樣關心他時,她就扮演母親;當丈夫需要妻子像姐姐一樣和她說說心裡話時,她就扮演姐姐;當丈夫需要妻子像一個小妹妹一樣依賴他,以顯示他男子漢的威力時,她就扮演一個乖巧的小妹妹;當丈夫需要浪漫的時候,她就是一個風情萬種的情人。”

我說:“扮演這麼多角色,那會很累吧?”

李霞說:“這種扮演是真情的自然流露,不是舞台上的演戲,怎麼會累呢!一個懂得愛情,有情調的女人,會每時每刻都讓她的男人愉快起來。男人愉快了,便無法離開她,會一輩子殷勤崇拜地圍繞在她身邊,一直到墳墓。”

我問:“這樣的女人多嗎?”

李霞說:“不多。為什麼很多婚姻都處於麻木狀態呢?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這樣的女人太少了。”

我沉默著,心想:如果韓梅能聽到這些話該有多好。

李霞接著說:“大多數女人的天性都是溫柔善良浪漫多情的,是前輩們的生活和傳統的觀念造成了很多女人壓抑了天性中的多情和浪漫,變得不會表現自己的愛情,不會去愛男人,不懂得怎樣愛男人。實際上,男人最怕的不是困難和挫折,男人最怕的是和自己心愛的女人不能進行心靈的溝通,無法從女人的愛情中獲得征服困難和挫折的勇氣。”

我說:“是的,男人真是這樣。”

李霞說:“在我們中國的前一段歷史中,女人統統穿上男人的服裝,把女人多情溫柔的天性都埋在了肚子裡,決不允許自己向浪漫低頭向溫柔示弱,強迫自己忘記月經和生育,變得和男人一樣硬朗。這種表體上的東西,逐漸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女人的內在,使這些女人在男人面前失去了女人本性應有的味道。這一代女人所受的社會教育直接影響到她們的下一代或者幾代。她們身上的勤儉、勞作、賢惠、善良有餘,溫柔、嬌氣、依賴、多情不足。任何事物都一樣,人為地讓它失去它原來特有的本性,它的不倫不類就會給相關的一些事物帶來很多麻煩,女人變得失去了女人的味道顯然對愛情對男人是不利的。”

我說:“李大姐,你應該開個愛情學習班。”

李霞說:“我一直認為,一個女人在結婚之前最重要的一個任務就是要學會如何愛她心愛的男人,從生理和心理兩個方面。在愛情的學科中,女人首先要學會用身體語言——比如:擁抱、接吻、愛撫等方式去愛他的男人;在日常生活中,在男人勞累一天回家後,多製造一些溫馨和浪漫的情調,少一些喋喋不休和抱怨。一個懂得用身體語言愛撫男人的女人,如果再加上她母性的善良和賢惠,她在很大程度上就能俘虜她的男人的心。當她的男人從生理和心理兩個方面都感到愉快時,他就會把他的一切都拿出來送給她,留下自己的智慧和技能繼續為她創造生活。”

李霞的話我還不能完全領悟,但是我清楚自己,我希望得到的就是這樣的女人。韓梅的本質已經具備了這樣女人的百分之五十,我希望從她身上得到的正是另外的百分之五十。李霞的分析非常到位,最起碼,我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如果我愛的女人能讓我從心裡到生理都感到愉快起來,我會把我的一切都貢獻給她,必要的時候哪怕是我的生命。

晚上回到家,我把李霞的話學給韓梅聽,韓梅說:“這個女人怎麼這樣?像她這樣整天琢磨男人,還能過日子嗎?”

我說:“聽說人家過得很好。”

韓梅說:“說不定她兩口子的精神都有點不正常。”

李霞在我心裡是一個神聖的女人,侮辱她就如同侮辱我的嚮往一樣讓我難受。

我說:“你才有點不正常呢!親愛的,別把你的麻木看成了聖潔了。”

韓梅說:“我就是認為那樣的女人不聖潔。你整天和那樣的人打交道,腦子裡灌輸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們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我說:“你真應該和李大姐認識一下,對你一定有好處。”

韓梅說:“我和她?——認識!——笑話。”

我和陸顯東逐漸發展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他經常直言不諱地勸我離開孫麗娟。老李更是從中作梗,只要他在場,孫麗娟的約會我是不可能去的,他會找出各種理由用車,並且,還美其名曰這都是為我好。

陸顯東身邊沒再出現過新的女人。老李的腦子裡似乎只有一根筋——賺錢,偶爾提到女人,就是他的老婆和女兒。

在眾人的心裡,老李無論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的雄性激素都已經苟延殘喘,他完全失去了男歡女愛的興趣。陸顯東的精神好像受到了莫大的打擊,對女人存在著很大的偏見。

我們三個比較交心的朋友,只有我一個人還在和水性揚花保持著關係。面對他們兩個,尤其是他們對我的好言相勸,我時常感到很慚愧。

我現在的生活好像已經把我原來的純潔都玷汙沒了,從麗麗的身體到孫麗娟的身體,我的身心粘滿了汙垢,純潔兩個字彷彿已經屬於上一個世紀了,想要洗心革面除非到公海里和鯊魚進行一場殊死搏鬥。

在老李和陸顯東的幫助下,我堅持了兩個月沒和孫麗娟見面。就在恰巧兩個月這天中午,我正洋洋自得地開著車溜達在大街上。突然,我的目光透過車窗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我心裡一驚,頓時感到渾身冰涼,揉揉眼睛晃晃頭仔細再看看,沒錯,確實是他們兩個。我身體裡的水分因為這千真萬確的事實在瞬間凝固成了冰,我整個人也隨之僵化了。

在一個商場的門口,韓梅和小夢熱情洋溢地邊走邊談論著什麼,手裡還提著兩個很大的方便袋。

他們幾乎和我的車擦身而過,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很想寬容大度地把他們請上車,像個胸懷坦蕩的男子漢那樣說一句:“買什麼好東西了?這麼高興。”然後大大方方地送他們回單位。但是我的嫉妒不允許我這麼做,我完全做不到視而不見。我看到了,我看到他們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喜形於色地上了公共汽車。

整個下午,我的腦子裡亂哄哄地擠滿了韓梅和小夢的種種可能。我的心不在焉打擾了陸顯東,他說:“怎麼了,孫麗娟又在勾引你?一定要堅持住,不能半途而廢。”

我心說:哪有那麼輕鬆,現在是我的老婆可能被別的男人勾引。

這時候,我開始後悔,我認為一定是我和孫麗娟的事被韓梅發現了,要不然,她怎麼會大張旗鼓地和小夢一起逛商場?怎麼一點避諱的意思都沒有呢?

韓梅下班之前一個小時,我把車給了陸顯東,我說:“我家裡有點事,車給你,麻煩你自己當一晚司機。”

陸顯東說:“千萬不能撒謊,孫麗娟這個女人離得越遠越好。”

我說:“我擔心的是我老婆,誰還惦記著她呀!”

陸顯東說:“那就好。”

回到家,我親手做了韓梅喜歡吃的幾樣菜。在切菜的過程中,由於我的胡思亂想,兩次切到了手指。

我坐在飯桌前等著韓梅,心裡產生中種種幻想,我想也許是這樣的:韓梅一進屋便誇張著舉起一個包說:“看,我給你買什麼了!”

如果是這樣,那麼她和小夢之間的種種可能都是子虛烏有的了!

但是,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五點下班現在已經七點多了,飯菜早就涼了,我的心也跟著涼了。可怕的信息一條條在我腦子裡旋轉,我好怕,怕失去韓梅。我默默地祈禱:回來吧,韓梅,我不要求你什麼了,只要你還是我老婆,我就滿足了。

八點鐘的時候,電話響了,是韓梅,說她今晚加班就不回來了。我沒有打電話證實她的話是否屬實。我的判斷告訴我,這是謊話,八點鐘以前,我基本上是不回家的,韓梅為什麼不給我打手機,分明是在探察我身在何處,她將如何撒謊。

我絕望了,我一個人幾乎是流著淚水喝了很多酒。大約在十一點鐘,我的手機響了。我一陣興奮,心想,一定是韓梅,她沒有撒謊,她已經加完了班,讓我去接她。

但是,我耳邊傳來的卻是孫麗娟浪蕩的聲音:“于傑,我太寂寞了,你來好嗎?”

我一聲沒出就收了線,迅速給韓梅單位的值班室打了個電話,他們說今晚加班的沒有韓梅。

我像一個傻子一樣做在沙發上,淚水拌著我的撕心裂肺一起流了下來,心說:完了,完了,韓梅真的不要我了,她已經夜不歸宿了。

我帶著滿腔痛苦上了孫麗娟的床。認識孫麗娟這麼久,這是第一次,上床之後我不想做“愛”。

孫麗娟說:“怎麼喝這麼多酒?”

我說:“韓梅不愛我。”

孫麗娟說:“她不愛你我愛你,你今天和她離婚,我明天就和你領結婚證。”

朦朧中,我好感動,我說:“謝謝你,我還沒白活,這個世界上還有個女人愛我。”

那個晚上,到底和孫麗娟有沒有做愛,我一直沒回想起來。我只知道,我非常痛苦,孫麗娟一直在安慰我。

她好像說過,你們男人都是這樣,你自己在外面找女人的時候怎麼沒想到你愛不愛她呢!

我好像也朦朦朧朧地說:“我當然愛她了。除了她任何女人我都不愛。”

我和孫麗娟重新牽扯到一起後,韓梅經常出現一些神秘莫測的加班。其實,在我的內心深處,一直都無法完全相信韓梅和小夢真的有私情,但我對自己的懷疑又不願意努力去證實。

可能在我內心世界裡有一個偏僻的角落不希望這件事得到證實。也許是擔心證實了韓梅和小夢之間確實存在私情,我會更加痛苦;也許我在為自己和孫麗娟的再度偷情找藉口,一旦證實了韓梅和小夢之間是清白的,我的藉口也就不存在了。

總之,我的家裡有妻子外面有女人的生活又開始了。

重新和好之後孫麗娟對我是嚴加看護。我因為有些確信韓梅根本一點都不愛我,我竟然對孫麗娟產生了某種謝意和依賴之感。

再後來,我逐漸地有些接受了孫麗娟。我想,像我這樣的男人,也只配讓孫麗娟這樣的女人來愛。

一個靈魂和肉體都孤獨的男人,有個女人愛他多少也能維護他的一點自尊,不管這份愛的真實成分有多少,也不管這個女人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更不用在乎他愛不愛她。

於是在孫麗娟的生活中,我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到後來,我竟然扮演了一個地下丈夫的角色。當然,孫麗娟的日常開銷都由我完全負責。

老李和陸顯東見我已經鬼迷心竅,不再對我良言相勸了。但是,老李一天也沒間斷在我面前的旁敲側擊。他常說:“年輕人啊!你們還不完全懂,生活的方方面面多著呢,不僅僅是兩個人在一起過良宵夜。離婚後整天招搖在娛樂場所無所事事的女人我們不能說她們都不好,可她們畢竟沒有經營好一個家庭,畢竟屬於不務正業的女人,至少有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人身上存在著一定的毛病。”

陸顯東這段時間又恢復了談情說愛的勇氣,他一門心思地尋找一個善良的愛他的女人。他說:“得抓緊時間享受點生活了,不然這輩子就是白活。”

有一天晚上,我拉了兩個女乘客。路上,其中的一個女人接了個電話,大概意思是:有人給她介紹個男朋友,對方很有錢。這個女人說:“我對他的錢沒有多大的興趣。關鍵是這個人的人品怎麼樣,是不是一個感情專一的人。對我來說,我寧願坐在一個痴心愛我的男人

的自行車後座上,也不願意坐在一個花裡胡哨的男人的豪華車裡。物質條件嗎,在一般水平以上就可以了。”

我聽了之後覺得這個觀點很新鮮,在她們下車的時候就多注意了她幾眼。這個女人長得很有風格,也很漂亮。那一瞬間,我想到了陸顯東,我想:這個女人,大約在三十多歲,從年齡上,很適合陸顯東;她說的話如果都是她的心裡話,就更符合陸顯東的要求了;至於容貌嗎,我可以很負責地說,她超過了陸顯東的歷任女友。

第二天,我把這個女人“介紹”給了陸顯東。陸顯東把身子往靠背椅上一仰,有氣無力地說:“這種好女人我怎麼就連見個面的機會都沒有哇!老天對我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敲門,進來一個女人。我頓時感到像做夢一樣,心裡嘀咕著:“這是真的還是假的?怎麼會是她?天下不會有兩個人長得這麼相似吧?”

進來的女人正是昨天晚上坐我車的女人。

我說:“東哥,老天對你很公平,她來了。”

陸顯東說:“什麼?”

這時候,那個女人說:“請問,哪位是陸經理。”

我的夢在我眼前搖晃著昇華了起來,我心說,緣分這種東西你不相信還真不行。

這個女人名叫邵萍,她是受人之託來找陸顯東辦事的。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或許更懂得生命的短暫,更懂得追求人生中的美好,也更懂得緣分的來之不易。用陸顯東自己的話說:這次我是用兩釐米厚的臉皮追求邵萍的。這種品格的女人現在太少了,既然她出現了,她又是單身,符合我追求的條件,說什麼我也不能放棄這個機會,不能讓她從我的眼前溜走。

由於陸顯東的努力,也由於上帝的安排,很快,邵萍便出現在了陸顯東的生活中。這次,陸顯東好像真的找對了人,她們兩個人的關係發展得很快,不長時間,就已經談婚論嫁了。

陸顯東說能找到邵萍他實在是三生有幸。邵萍的確是各個方面都很出色的女人。在她精心細緻的愛情雨露的滋潤下,陸顯東逐漸擺脫了第一次婚姻給他留下的困惑和陰影。或許只有愛情才能徹底治癒因為愛情而受到的心理創傷,不長時間,陸顯東整個人彷彿發生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說話做事那個精氣神儼然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

看來,上帝對任何人都很公平,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有可能得到他望眼欲穿的幸福,區別只在於幸福來得早晚而已。

陸顯東婚後的幸福生活是真實的、全面的、完美的,他和邵萍的愛情讓我羨慕讓我嫉妒讓我痛苦。

首先,邵萍的確是愛上了陸顯東這個人,而不是貪圖他的錢財。這是真正愛情的基礎;其次,邵萍這個女人很講究愛情的情調。出入於陸顯東的公司和他家裡,他們的纏綿和浪漫時常映入我的眼簾。有時候,我和陸顯東一起去他家,恰巧邵萍也在家,她聽到了開門聲,便立刻出現在門口,用非常柔和甜美的笑容,用無比煽情浪漫的姿勢迎接著陸顯東。驚訝中發現我跟在陸顯東身後,臉頰上立刻出現了玫瑰般的羞澀。轉而輕柔地說:“于傑來了。”當我們出去的時候,可能是因為我這個第三者在場,邵萍不好意思以擁抱拉手等方式送丈夫出門,便趁我不注意和陸顯東眉來眼去。我經常跟陸顯東開玩笑說:“你們這是用眼睛在接吻呢!”

記得李霞常常強調女人要學會用身體語言愛撫自己的丈夫。我想,陸顯東在婚後的變化,不正說明了身體語言的魅力嗎?

至於他們床上的性愛質量怎麼樣,認識陸顯東的人都知道,自從他和邵萍結婚以後,沒有非常特別的事,他的業餘生活基本上都留給了邵萍,他已經被邵萍的愛情徹底俘虜了,心甘情願從精神到肉體受她的擺佈,做她忠實的奴隸。從陸顯東每天的喜形於色中足以看出他們的夫妻生活在各個方面都是十分和諧完美的。

每當看到陸顯東和邵萍那種神秘默契的眼神,我都會立刻產生一種莫名的心痛。從他們身上,我看到了我渴望我追求已久卻一直未能得到的浪漫和諧的婚姻生活。

或許是我幻象中那個多姿多彩的神秘愛情畫面已經被我生活中的女人破壞得不堪入目,在我遊戲人生的這段時間裡,我一直都無法確定我向往我渴望的婚姻生活是否真的存在。但在陸顯東和邵萍的愛情中,我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明知道那是真實存在的,自己夢想了三十多年的甜美愛情卻一直未能得到,現實中,我的婚姻生活如同一潭靜水,平靜得不起一點波瀾。相比之下,我這種沒有激越愛情的生活更加讓我鬱悶彷徨。每當我看到陸顯東和邵萍或者其他有情人手挽著手,兩個人和顏悅色暗送秋波地走在一起時,我的心裡都在流血。

我生活中的兩個女人,韓梅是我盼了三十年才得到的妻子,她的人品容貌和對我的真誠都無可挑剔,本以為我心中這朵美好的愛情之花會從我得到她那一天開始綻放,誰知道她給予我的愛情只是我向往的愛情生活的一半。另一半那種兩個人在一起的纏綿悱惻和如膠似漆,似乎在我和韓梅的愛情生活中從來就沒有出現過。韓梅的性格中彷彿天生就不具備這方面的潛能,我的引導開發對她都無濟於事,夫妻間應該經常使用的身體語言她一直拒絕,連嘗試著使用一點都不情願。

我的另一個女人——孫麗娟,她倒是很會運用身體語言,但是,她的誇張她的別有用心經常使我感到很不舒服。她會因為一件衣服、一雙鞋、一罐氣、一次電話費,廉價地在我身上放肆地擁抱愛撫狂吻。這種帶著利用色彩的身體語言,因為愛情的變質也跟著失去了原有的味道。

雖然明知道她賦予我的身體語言已經變了味道,明知道這是她為了從我腰包裡多獲得幾個錢而採用的一種手段,可每次當我一進她家門的時候,她像小燕子一樣撲到我的懷裡,嘴裡嘟嘟囔囔地說:“抱抱我,我都想死你了。”我還是感到很愉悅,最起碼,她迫不及待的需要,多少還能維護一些我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

或許在我靈魂深處對這種浪漫的身體語言的渴望已經到了極至,儘管孫麗娟給予我的愛撫是假惺惺的,我因為太貪婪這種身體語言給我帶來的愉悅,才無法斷然離開她。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