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深秋的一天上午,老李突然來電話說:“于傑,你過來一趟,老哥有點事要委託於你。”

他用的“委託”這個詞讓我心裡很彆扭,覺得好像有點不祥的味道。

我過去之後老李把我帶到了一個比較僻靜的飯店,他心事重重地說:“兄弟,想吃什麼

自己點。這是我的一個老鄉開的飯店,這麼多年,每當我一個人覺得孤獨時,就到這裡來吃一頓,吃完了帶著家鄉味道的飯菜,閉上眼睛回味一下,就當回了一次老家。”

他的話讓我心裡有些酸溜溜的,我彷彿看到了那些背井離鄉多年,憑著赤手空拳在外面闖蕩世界,肉體和心靈一起歷盡滄桑,體能被挫折和磨難基本上耗乾的一群男人,他們的心和他們臉色一樣,已經失去了血色,孤零零地懸掛在胸膛之中。

我正要開口詢問,他如此鄭重其事地找我來究竟是為什麼時,老李又開口說話了。

他說:“兄弟,什麼都不要問,好嗎?咱們先吃飯,吃過飯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到時候我再告訴你。”

這頓飯,老李吃得很興致,每上來一道菜,他都要給我講解一番,想當年窮苦的時候,他是如何如何喜歡吃這道菜的。

飯後,老李的興致突然消失了,他陰沉臉著說:“到鷹山公墓。”

我在心裡嘀咕著,老李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到鷹山公墓幹什麼?

看著他陰沉得幾乎要下雨的臉色,我告誡自己:乾脆,什麼都別問了,到了那裡一切都會知道的。

一路上,老李一直陰沉著臉,彷彿心裡埋藏著巨大的悲痛。

在鷹山公墓最邊緣的一個造型別致的墓地前,老李停下了腳步。

他指著墓穴說:“你覺得怎麼樣?”

我愣愣地看著他,莫名其妙地問:“這是誰的?”

老李沉重地說:“是我的。”

我疑惑著說:“你的?”

老李說:“這就是我今天找你來的目的。好幾年前,在一次簡單的體檢中,醫生告訴我說:‘你的心臟和腦血管都不好,你必須停止所有的工作,到醫院來接受治療。’我帶著我的病情隱瞞了所有的親人和朋友,違背了醫生的命令,不但沒有停止工作,反而更加拼命地幹,我的身體也只接受一些簡單的藥物治療。最近一段時間,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非常糟糕。這不,前幾天我給自己買下了這塊墓地,說不定,很快我就會用得著它了。”

我萬萬沒想到事情原來是這樣的,驚愕之餘一股悲涼湧上我的心頭,我說:“你這是何苦呢?有病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要瞞著所有的人?為什麼不大大方方地到醫院去接受正規的治療呢?”

老李苦著臉說:“你當我願意隱瞞嗎?這是沒辦法呀!你知道嗎,于傑,像我這樣單打獨鬥白手起家的人,我的本錢就是耍點小聰明和在強人面前的低三下四,說白了就是巴結那些大公司,撿一點人家的剩飯吃。我這樣的人是在夾縫裡生存的,時刻都要提心吊膽謹小慎微,稍不留神就會撞個頭破血流傾家蕩產。如果我告訴大家,我得了心臟病、腦血管病,隨時都可能死去,別人還敢跟我不做生意嗎?家裡人就更不能告訴了,我本來就沒給老婆孩子帶來什麼福氣,反倒要讓她們每天提心吊膽牽掛著我?我想開了,我是一個快死的人了,所有的苦難都埋在我一個人心裡吧,就不要給家人增加那麼多負擔了。我這麼說並不意味著我是一個厭世或者不怕死的人。當我清楚自己的病情之後,我的第一個感受就是恐懼。很多個夜晚,我打開窗戶,面對漆黑的夜空,我都流下了不甘心的淚水。我也抱怨過,我覺得命運對我實在是太不公平了。我無數次問蒼天,這就是我的一生嗎?我還沒來得及享受一下生活呢,我的生命就要結束了。這時候我才明白,原來人的求生慾望是這麼強烈。但是,恐懼之餘我又告訴自己,我的生命沒有多少時間了,我一定要給老婆孩子留下點財產。我對自己說,認命吧,一切都無法挽回了,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利用好這一段時間,努力工作,多賺點錢。”

老李這番話使我差一點流下眼淚,我說:“你這麼做會耽誤治療的。”

老李說:“有些病是不能治好的,病情到了一定程度,自己都沒信心了。其實,我非常清楚自己的身體,醫生讓我停止工作接受治療的時候,我的身體就已經千瘡百孔,療不治療的意義都不大了。我今天找你來是要委託你一件事。”

他的話讓我越發傷感,我說:“你說吧。”

老李說:“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有三個。第一個是我老婆,我給自己買了接近一百萬的人身保險,收益人都是我老婆。我沒有太多的錢,也只能以這種方式回報她了;第二個是我女兒,年輕的時候東跑西顛,沒見上幾面孩子就長大了。我就這麼一個孩子,我有個三長兩短,我的公司就交給她了。雖然是個小公司,但也是我花了這麼多年心血為她打下的江山。有了它,我走了以後,孩子也有了一個根基;第三個人是你想不到的,她就是你認識的王芳。我風光那幾年,跟我上床的女人有幾個,只有王芳,我們倆有一段真摯的感情。她也是我這一生中唯一讓我體會到愛情的甜蜜和力量的女人,她留給我很多美好的回憶。或許你早就聽說了,她是在我最困難的時候離開我的,但那不全是她的錯。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是個離了婚的單身女人,我們在一起的三年中,她為我放棄了很多次成家的機會。那時候,我明知道自己無法拋棄老婆孩子和她結婚,可我卻一次又一次地牽扯著她的感情,使她不忍心離開我。後來,我落魄了,我沒有能力顧及她了。她離開我的時候,我甚至都拿不出來一分錢。這麼多年,我一直覺得欠她的。昨天,我在銀行以她的名義存了二十萬塊錢,我今天把存摺交給你,我死了以後,你想辦法把存摺交給她,密碼就是她的生日。我死了以後,由你出面,相信不會給她的家庭帶來什麼麻煩。”

我說:“老李,你好像有點太悲觀了吧,這好好的一個人怎麼能說死就死呢?”

老李說:“這種事自己比醫生都清楚,我的感覺非常不好。”

關於老李和王芳的風流事我早就所有耳聞,大家都知道,王芳是在老李最得意的時候投奔到他的懷抱,在老李最困難的時候離開他的。本以為在老李的心裡,這個女人只能是他的

一個傷心,沒想到,她竟然給老李留下了一生中最美好最浪漫的回憶。

就在我們要離開墓地的時候,突然颳起了一陣大風。當大風中心經過老李身體的時候,頭上光禿禿的樹枝上一隻烏鴉突然怪叫著衝向了昏暗的天空,大風捲起的樹葉飄零著落在老李灰白的被風高高揚起的頭髮上。我突然發現此刻老李已經非常滄桑,爬滿皺紋的一張土灰色的臉上似乎寫滿了他一生的漂泊,稀疏的頭髮枯乾而蒼老,單薄的身體瘦弱而無力。我幾乎有些無法判斷,眼前這個人是和我一起來的,還是從這個墓穴裡出來的。

淚水充斥著我的雙眼,我在心裡為老李為男人吶喊:這就是人生嗎?這就是男人的一生嗎?當初,我們帶著一生的希望用清脆的啼哭聲告訴人們我來到了這個世界上,我將成為一個男子漢。在接下來成長的過程中,父母和身邊的長輩們從來沒有忘記對我們的諄諄教誨:你是男孩子,跌倒了要自己爬起來;你是男孩子,受到委屈不許哭鼻子;你是男孩子,要學會保護母親和姐妹;你是個男人,不要在任何時候說你不行;你是個男人,不要向任何困難和挫折低頭;你是個男子漢,你要成家立業,要讓你的女人和孩子跟你過上好日子;你是個男子漢,你有養家餬口的責任和義務;你是個男子漢,你必須戰勝一切困難;你是個男子漢,你沒有權利說累......但是,人們也許忘記了,包括男人自己也許忘記了,男人同樣也是血肉之軀,男人同樣知道冷知道熱知道苦知道累,男人同樣需要疼愛和幫助,男人同樣會生病,男人比女人更容易走向死亡。男人在孩童時代,會和女孩一樣因為找不到媽媽而驚慌啼哭;男人在少年時代,會有無窮的美好幻想;男人進入了成年,把人生描繪得斑斕多姿!然而,現實生活壓在男人肩膀上的東西太重了,生活在不知不覺中把一個好端端的男人體內的一切都抽乾,當他病入膏肓回頭檢驗自己這一生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原來已經欠下了身邊所有親人的債務。

望著老李,我產生了一陣透骨的悲涼,同時,一種不祥的預感使我有些心神發抖。但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大風過後太陽在瞬間又出來了,在陽光的沐浴下,老李還是個健康的人。

從公墓回來,我甚至覺得老李有些可笑,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連墓地都給自己準備好了,似乎有點杞人憂天的意思。

我漫不經心地把老李委託我給王芳的存摺放好,準備在他度過這段神經脆弱期後還給他。但是,就在兩個月之後的一天上午,陸顯東突然來電話說老李病重,讓我馬上到醫院去。

我到醫院的時候,老李是清醒的,只有陸顯東一個人在他身邊,他的老伴和女兒一起回老家去了,還沒趕回來。

陸顯東告訴我說,今天早上,他和老李一起去機場接一個南方客戶卻撲了個空。後來,通過電話瞭解到,這個南方客戶在機場剪票時被警方拒捕。其實,這個南方客戶只拖欠了老李六七萬元貨款,對老李來說不應該承受不了。但是,當老李聽說這個消息後不到五分鐘時間,一直坐在椅子上的他,突然間萎縮下去了。當時,陸顯東還以為他晚上沒睡好覺。後來發現不對勁時,老李已經昏迷不醒了。陸顯東急忙把他送到醫院,經過搶救,現在已經清醒了,但是非常脆弱。醫生說,如果他有什麼後事需要交代的,趁清醒的時候儘管讓他交代清楚。

我進來的時候,老李正氣喘吁吁地委託陸顯東在生意上照顧他女兒。

老李說:“東子,看在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上,扶我女兒一把,她還是個孩子。”

陸顯東說:“老李,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幫她。”

老李很滿意地閉了一下眼睛,過了一會兒,好像又恢復了一點體力,衝著我說:“于傑,在這個城市這麼多年,要說朋友,我也就交下你和東子兩個人。我的老婆孩子就委託給你們兩個了。”

我和陸顯東都說:“你放心吧,我們會像對待你一樣對待她們。你就不要多說了,休息一下吧。”

老李堅持著說:“我辦公桌的第一個抽屜裡,放著幾本書,那些故事太美好了,都是我年輕的時候幻想著我這一生能夠過上的生活,我很喜歡看。我死以後,把它們都放在我的墓穴裡,希望我的來生能像書中那些人物一樣好好活一回。”

這時候,老李已經十分虛弱,他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在說。

陸顯東說:“別說了,你休息一會兒吧。”

老李繼續堅持著說:“真沒想到,我這就要死了。”

我說:“不會的,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你現在什麼也不要說了,你休息一會兒,我們會一直守著你的。”

就在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老李明顯有些支持不住了,但他還在說,聲音很微弱很不清晰,大概意思是:“我是該休息了,太累了,當個男人真是太累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發不出音了。

後來,在現代醫療設備的幫助下,老李活了一天一夜,但是,他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我和陸顯東最後聽到的是:我是該休息了,太累了,當個男人真是太累了。

老李就這樣,帶著他對親人們的諸多對不起,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終年五十六歲。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我是該休息了,太累了,當個男人真是太累了。一直迴盪在我的耳邊。

當一個人在醫院死去的時候,醫生會給他找出一個去世的理由——是因為什麼病而去世的。但我和陸顯東都清楚,老李是被生活給累死的。在男人這個世界裡,有多少人和老李一樣的死因,恐怕我們無法數清。

老李出殯那天,我和陸顯東還有老李的妹妹李霞是最後離開墓地的。

我和陸顯東對望了一眼,終於無法抑制悲痛又蒼涼的淚水。

陸顯東說:“我也該多給自己買點保險了。這麼多年的拼搏,表面上很風光,事實上,我也是一身的病啊!你看,我的頭髮都白這麼多了,我的女兒才一歲多。說不定哪天,我也像老李一樣了。”

我說:“不要這麼說,你現在很幸福。”

陸顯東感嘆著說:“多虧了邵萍給予我這個幸福的婚姻,不然的話,我的精神和肉體也馬上就要完蛋了。我非常感謝邵萍,和她結婚以後,我的很多病狀都減輕了不少。”

李霞一直站在老李的墓碑前流淚,我說:“大姐,人死不能復生,你還要多保重身體。”

李霞哽咽著說:“你不知道他這一生有多苦。他一生的磨難和痛苦,恐怕只有我這個當妹妹的能夠了解和理解。他這一生幾乎沒得到過真正的愛。他所謂的母親是他的繼母。他小時候經常捱打,很多時候都是我的母親出面保護他。本以為結婚以後他能夠過上有人疼愛的生活,但命運就像有意和他作對一樣,我的嫂子偏偏又是一個典型不懂得愛情的女人,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就是簡單地過日子。我不能說我嫂子不好,作為女人她的很多方面還是很出色的。但是我認為作為一個妻子最起碼的職責就是要學會疼愛自己的丈夫。關愛和細心是女人的天性,一個這麼多年都沒發現自己丈夫身上疾病的女人,叫我無法理解。由於我這個嫂子的大肆宣揚,老家的很多人都罵他花心,說他缺德,只有我知道他的心地有多善良。當初,他和王芳是真心相愛,為了哭泣的老婆和未成年的孩子,他忍痛看著王芳嫁給了別人。這是他終生的一個遺憾,也是我的一個遺憾。如果當時我能鼓勵他一下,或許她現在的妻子就是王芳。我絕對相信,有愛情的滋潤,他不會死得這麼早。”

我無法斷定李霞的言論是否正確,我卻看到了陸顯東在頻頻點頭。

“愛情”,我在心裡回味著這個高貴而聖潔的詞語,冰冷的身體忽然間變得溫暖了起來。是啊!李霞的話或許是對的,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愛情的確太重要了,它或許真的能夠決定一個男人壽命的長短。

但是,我耳邊立刻又響起了多年前一個我很崇拜的男人說過的話:用破壞一個家庭獲得的愛情永遠都不可能是完美的愛情,只要你的良心還在,你是無法在新的幸福中完全忘掉你給舊的親人所造成的傷害。

我帶著老李交給我的存摺找到了王芳,我說:“老李已經去世了,他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他讓我把這個存摺交給你,密碼就是你的生日。”

王芳一邊流淚一邊向我詢問老李去世前後的一些事情。看得出來,王芳對老李還是很有感情的。我臨走的時候,王芳猶豫了一下,問道:“他的老婆和孩子過得怎麼樣?”

我說:“每個人他都安排好了。”

王芳點點頭,把存摺放進了包裡。

一縷青煙之後,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就永遠消失了,以後,老李只能是我們記憶中的一個影子了。

老李去世後不到一個月,金鵬又因為早年的貪汙受賄被檢察院拒捕了。

儘管在我們這個朋友圈內,幾乎在所有人的心裡,金鵬都是一惟利是圖、笑裡藏刀、和任何人都不肯交心的老狐狸,儘管他所犯下的罪行是全社會人都恨之入骨的貪汙受賄罪,但是,大家表面上畢竟朋友一場,現在他落難了,被關進了監獄,人在什麼時候最需要朋友呢?蕩然是落難的時候了。

有一天,陸顯東和李霞一起約我去金鵬家看看。

陸顯東說:“見到金鵬本人現在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能去他家望望,看看家裡有什麼事需要我們幫忙的。不管怎麼說,我們畢竟和金鵬稱兄道弟這麼多年,這個時候,還是盡一些朋友的心意吧!”

李霞說:“常言說:英雄難過美人關。金鵬倒不是什麼英雄,但他也是個絕頂滑頭的傢伙。你們還不完全瞭解金鵬,他走到今天這一步,有一大部分是為了一個女人的私慾。”

“為了一個女人的私慾?”我不解地問。因為我太瞭解金鵬這個人了,我覺得他是一個自我保護意識很強的人,除了他自己,為了任何人他都不可能去犯罪。

李霞說:“我和金鵬二十年前就認識,金鵬的老婆——番月如是我的中學同學。想當初金鵬可不是這樣,那時候的金鵬很有上進心,很精明謹慎,可不是像現在這樣的猾頭。”

陸顯東說:“當初可能是你不太瞭解他吧,人的本性是不可能改變多少的。”

李霞說:“你說的也有道理。但是,當一個男人痴迷於一個女人的時候,尤其是年輕的男人,有時候他會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所以人們常說:影響男人一生的就是他摯愛的女人,一個好女人能把一個普通男人造就成一個英雄,一個壞女人能把一個本來很有前途的男人變成一個罪犯。年輕時候的金鵬是一個很有前途的人,二十八歲便當上了一箇中型企業的副廠長。他老婆——番月如在中學時是我們校園的一枝花。她在學習上的智商很低,但卻十分精通男人心理學。金鵬娶到番月如後如獲至寶,對番月如的任何要求都盡力滿足。剛結婚的那會兒,番月如經常在同學們面前炫耀金鵬的副廠長職位,後來,社會上出現了很多大款,番月如的眼睛也跟著紅了起來。聽同學們講,番月如一味地和一些富太太們攀比衣著,常常拿著別人丈夫的成績來數落金鵬的無能。在愛情危機的恐懼下,金鵬逐漸鋌而走險。雖然,直到現在才東窗事發,但熟悉他們的每一個人都清楚他們的爆富來歷不明。”

番月如的確美貌如雲,我很難想象她怎麼能看上金鵬。

我們一進屋,番月如就哭哭涕涕地向我們訴說她的不幸。她的表現讓我非常反感,丈夫進了監獄,她居然沒有一句為丈夫擔心的話,反而一味地強調自己如何如何。我看到了一個極其自私的女人。

後來,她竟然說她要和金鵬離婚。

對這個自私女人的話一直忍耐著的李霞聽到“離婚”這兩個字終於忍不住了,她說:“你怎麼能有這種想法呢?這麼多年,你跟著金鵬穿金戴銀。為了討你的歡心,金鵬在你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現在他倒黴了,你不能跟他再享受榮華富貴了,在這個時候,你要和他離婚,你認為合適嗎?”

番月如說:“穿金戴銀?恐怕接下來我和孩子什麼都沒了,還得背個捱罵的罪名。”

李霞說:“他一個月的合理收入是多少?他拿回來的錢又是多少?你早就應該知道他這些錢的來路不正,你為什麼早不怕捱罵呢?”

番月如說:“我也不是僅僅憑這一點就想和他離婚的,很多人都知道,已經好幾年了,他經常和小姐混在一起。”

李霞說:“已經好幾年了,你為什麼早不和他離婚?你好好想一想吧,金鵬到了這個地步,你的作用有多大?”

番月如說:“與我有什麼關係?我什麼都不知道。”

李霞說:“從法律上講,可能你不需要負任何責任,但從良心上講,難道你一點也不覺得愧疚嗎?你回憶一下,金鵬是在什麼情況下把第一筆不合理收入交到你手上的?退一萬步說,他這麼做也是犧牲他一個幸福你們全家人,包括你的孃家人。想當初,五六百塊錢的高級皮鞋你一買就是三四雙,我們這些普通工人的妻子卻連一雙都捨不得買。那時候,你就沒想到日後會捱罵嗎?”

番月如沒好氣地說:“那你說我該怎麼辦?如果換成你,你該怎麼辦?”

李霞說:“如果我是你,或許當初他根本就不會犯這個罪;如果我是你,當他第一次把不正當的收入交給我的時候,我就會告訴他,你這是在犯罪,你必須停止。如果他一意孤行,我就會立刻和他離婚;如果我是你,因為當初的一時糊塗,被金錢迷住了眼睛,事情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任何人離開他我都不會離開他,不管別人怎麼看我。”

番月如說:“說的比唱的都好聽,事情沒真的輪到你呢!”

李霞說:“對於別人,對於整個社會,金鵬都是罪大惡極的。但是,對於你,金鵬是用犧牲自己的自由和生命來冒險,來博得你的歡心。對於一個人來說,沒有什麼比自由和生命更重要的了。在決定和金鵬離婚之前,我希望有些事情你應該回過頭來好好想一想。到了我們這個年齡,應該比年輕人更懂得生命的意義。”

從金鵬家出來,我的心情因為番月如的哭訴,因為番月如和李霞的對話一直沉甸甸的。陸顯東嘆著氣說:“再精明的男人,在女人面前也是個笨蛋,查查那些貪汙腐敗的男人的歷史,我相信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為了討女人的歡心犯的罪。”

李霞說:“沒辦法,這就是男人的本性,看似絕頂聰明,其實卻沒幾個人能越過女人的石榴裙。”

我剛從老李病勢和金鵬入獄的沉痛中走出沒幾天,小夢突然跑來告訴我說:“我已經離開了原來的單位,我要出海,去當船員。”

聽了之後我的第一感覺是:這隻能是一個笑話,一個小男孩的夢話。我說:“你出海當船員?你不是在說夢話吧?”

小夢很認真地說:“一切手續都辦好了,就等著出發了。”

我也跟著他認真了起來,我說:“在海上很辛苦很寂寞,可不是小孩玩的地方,這些你都知道嗎?”

小夢說:“我當然知道了,我有心理準備。”

我說:“很喜歡當船員?”

小夢說:“不喜歡。”

我說:“那你為什麼要去?”

小夢有些難為情,吞吞吐吐地說:“我處了女朋友,她長得很漂亮,人品也很好。你想啊,那麼漂亮的女孩跟我好,我拿什麼讓她幸福呢?我計算過了,在海上跑五年,我就能給她買一套像樣的房子,還能給我父母攢一筆養老錢。”

我拍著小夢的肩膀說:“長大了。”

小夢說:“你是看不起我吧?你別忘了,我也是個男人。”

“我也是個男人”,我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看來,世上的男人都一樣,無論他的外表是柔弱還是剛強,自從他作為一個男人來到這個世界上,他的內心就已經裝滿了責任和義務。但是,很多女人並不知道,男人的成長和強壯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來自女人的愛,從母親賦予的母愛到情人賦予的情愛。

我一直擔心永遠都長不大的小夢,在愛情的滋潤和哺育下,竟然奇蹟般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成為了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這不得不讓我驚歎。從小夢身上,我又看到了愛情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它的不可代替的神奇力量。

第二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