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貓生下來已經有一個多月,要送掉也可以送了。小艾便想著,藉著這機會倒可以到金槐那裡去一趟,把這貓給他們送去,順便看看他家裡到底是個什麼情形。她趁著有一天,是一個陰曆的初一,陶媽劉媽都到廟裡燒香去了,五太太在床上也睡著了,她便去換上一件乾淨的月白竹布旗袍,拿一條冷毛巾匆匆地擦了把臉,把牙粉倒了些在手心裡,往臉上一抹,把一張臉抹得雪白的,越發襯托出她那漆黑的眼珠子,黑油油的齊肩的長髮。她悄悄的把貓抱著,下樓開了後門溜了出去,便走到對過那座老房子裡,走上台階,那裡面卻是一進門就是黑洞洞的,有點千門萬戶的模樣。她略微躊躇了一下,便徑自走上樓梯。樓梯口有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嗚嗚做聲的哄著拍著,在那裡踱來踱去,看見了小艾,便只管拿眼睛打量著她。小艾便笑道:“對不起,有個馮金槐是不是住在這裡?”那女人想了一想道:“馮金槐——是呀,他本來住在上頭的,現在搬走了呀。”小艾不覺怔了怔,道:“哦,搬走啦?”那女人見她還站在那裡,彷彿在那裡發呆,便問道:

“你可是他的親戚?”小艾忙笑道:“不是,我是對過的,因為上回聽見他說他們這兒老鼠多,想要一隻貓,我答應他我們那兒有小貓送他一隻的。”說著,便把那小貓舉了一舉給她看看。那女人說道:“他搬了已經一個多月了,本來他跟他表弟住在一間房裡的,現在他表弟討了娘子了,所以他搬走了。”

小艾哦了一聲,又向她點了個頭,便轉身下樓,手裡抱著那隻小貓,另一隻手握著它兩隻前爪,免得它抓人,便這樣一直走出去,下了台階。太陽曬在身上很暖和,心裡也非常鬆快,但同時又覺得惘然。雖然並不是他結婚,但是他已經搬走了。她又好像得到了一點什麼,又好像失去了什麼,心裡只是說不出來的悵惘。

又過了些日子。有一天黃昏的時候,小艾在後門外面生煤球爐子,彎著腰拿著把扇子極力地肩著,在那寒冷的空氣裡,那白煙滾滾的住橫裡直飄過去。她只管彎著腰扇爐子,忽然聽見有人給煙嗆的咳嗽,無意之中抬起頭來看了看,卻是金槐。他已經繞到上風去站著了。他覺得他剛才倒好像是有心咳那麼一聲嗽來引起她的注意,未免有點可笑,因此倒又有點窘,雖然向她點頭微笑道,那笑容卻不大自然。小艾卻是由衷地笑了起來,道:“咦?……我後來給你送小貓去的,說你搬走了。”金槐喲了一聲,彷彿很抱歉似的,只是笑著,隔了一會方道:“叫你白跑一趟。我搬走已經好幾個月了。我本來住在這兒是住在親戚家裡。”小艾便道:“你今天來看他們啦?”金槐道:“噯。今天剛巧走過。”說到這裡,他也想不出還有什麼話可說,因此兩人都默然起來,小艾低著頭只管扳弄著那把扇爐子的破蒲扇。半晌,她覺得像這樣面對面地站在後門口,又一句話也不說,實在不大妥當,不要給人看見了。因見那煤球爐子已經生好了,便俯身端起來,向金槐笑了笑,自把爐子送了進去。

她在爐子上擱上一壺水,忍不住又走到後門口去看看,心裡想他一定已經到他親戚家裡去了。但是他並沒有進去,依舊站在對過的牆根下,點起一支香菸在那裡吸著。小艾把兩手抄在圍裙底下,便也慢慢的向那邊走了過去。她並沒有發問,他倒先迎上來帶笑解釋著,道:“我想想天太晚了,不上他們那兒去了。”他頓了頓,又道:“因為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回頭他們又要留我吃晚飯,倒害人家費事。”小艾也微笑著點了點頭,應了一聲,隨即問道:“你是不是從印刷所來?你們幾點鐘下工?”金槐說他們六點鐘下工,又告訴她印刷所的地址,說他現在搬的地方倒是離那兒比較近,來回方便得多。兩人一面閒談著,在不知不覺間便向弄口走去。也可以說是並排走著,中間卻隔得相當遠。小艾把手別到背後去把圍裙的帶子解開了,彷彿要把圍裙解下來,然而帶子解開來又繫上了,只是把它束一束緊。

走出弄口,便站在街沿上。金槐默然了一會,忽然說道:

“我來過好幾次了,都沒有看見你。”小艾聽他這樣說,彷彿他搬走以後,曾經屢次的回到這裡來,都是為了她,因為希望能夠再碰見她,可見他也是一直惦記著她的。她這樣想著,心裡這一份愉快簡直不能用言語形容,再也抑制不住那臉上一層層泛起的笑意,只得偏過頭去望著那邊。金槐又道:“你大概不大出來吧?夏天那時候倒常常碰見你。”小艾卻不便告訴他,那時候是因為她一看見他出來了,就想法子借個緣故也跑出來,自然是常常碰見了,她再也忍不住,不由得噗嗤一笑。

金槐想問她為什麼笑。也沒好問,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只管紅著臉向她望著,小艾也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便扭身靠在一隻郵筒上,望著那街燈下幢幢往來的車輛。金槐站在她身後,也向馬路上望著。小艾迴過頭來向他笑道:“你真用功,我常常看見你在那兒看書。”金槐笑道:“你在哪兒看見我,我怎麼沒看見你?”小艾道:“你不是常常坐在那房頂上的嗎?”金槐笑道:“我因為程度實在太差,所以只好自己看看書補習補習。別的排字工人差不多都中學程度,只有我只在鄉下念過兩年私塾。”她問他是哪裡人,幾時到上海來的。他說他十四歲的時候到上海來學生意,家裡還有母親和哥哥在鄉下種田。他問她姓什麼,她倒頓住了,她很不願意剛認識就跟人家說那些話,把自己說得那樣可憐,連姓什麼都不知道;因此猶豫了一會,只得隨口說了聲“姓王”。她估計著她已經出來了不少時候,便道:“我得要進去了,恐怕他們要找我了。”金槐也知道她是那家人家的婢女,行動很不自由的,不要害她捱罵,便也說道:“我也要回去了。”這樣說了以後,兩人依舊默默相向,過了一會,小艾又說了聲:“我進去了。”便轉身走進弄堂。

雖然並沒有約著幾時再見面,第二天一到了那時候,小艾就想著他今天下了班不知會不會再來,因此就揀了這時候到廚房裡去劈柴,把後門開著,不時的向外面看看,果然看見他來了。陶媽剛巧也在廚房裡,小艾就沒有和他說話,金槐也就走開了。小艾等劈好了柴,便造了個謊說頭髮上插的一把梳子丟了,恐怕在弄堂裡了,便跑出去找。走到弄堂口,金槐還在昨天那地方等著她,便又站在那兒說起話來。

以後他們常常這樣,隔兩天總要見一次面。後來大家熟了,小艾有一天便笑著說:“你這人真可笑,從前那時候住在一個弄堂裡,倒不大說話,現在住得這樣遠,倒天天跑了來。”

金槐笑道:“那時候倒想跟你說話,看你那樣子,也不知道你願意理我不願意理我。”小艾不由得笑了,心裡想他也跟她是一樣的心理,她也不知道他喜歡她。怎麼都是這樣傻。

金槐又說:“我早就知道你叫小艾了。”小艾卻說她最恨這名字,因為人家叫起這名字來永遠是惡狠狠的沒好氣似的。

後來有一次他來,便說:“我另外給你想了個名字,你說能用不能用。”說著,便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頭和一張小紙片,寫了“王玉珍”三個字,指點著道:“王字你會寫的,玉字不過是王字加一點,珍字這半邊也是個王字,也很容易寫。”小艾拿著那張紙看了半晌,拿在手裡一折兩,又一折四,忽然抬起頭來微笑道:“我那天隨口說了聲姓王,其實我姓什麼自己也不知道。”她對於這樁事情總覺得很可恥,所以到這時候才告訴他,她從小就賣到席家,家裡的事情一點也記不起了,只曉得她父母也是種田的。她真怨她的父母,無論窮到什麼田地,也不該賣了她。六七歲的孩子,就給她生活在一個敵意的環境裡,人人都把她當作一種低級動物看待,無論誰生起氣來,總是拿她當一個出氣筒、受氣包。這種痛苦她一時也說不清,她只是說:“我常常想著,只要能夠像別人一樣,也有個父親有個母親,有一個家,有親戚朋友,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人,那就無論怎樣吃苦捱餓,窮死了也是甘心的。”

說著,不由得眼圈一紅。

金槐聽著,也沉默了一會,因道:“其實我想也不能怪你的父母,他們一定也是給逼迫得實在沒有辦法,也難怪你,你在他們這種人家長大的,鄉下那種情形你當然是不知道。”他就講給她聽種田的人怎樣被剝削,就連收成好的時候自己都吃不飽,遇到年成不好的時候,交不出租子,拖欠下來,就被人家重利盤剝,逼得無路可走,只好賣兒賣女來抵償。譬如他自己家裡,還算是好的,種的是自己的田,本來有十一畝,也是因為捐稅太重,負擔不起,後來連典帶賣的,只剩下二畝地,現在他母親他哥嫂還有兩個弟弟在鄉下,一年忙到頭,也還不夠吃的,還要靠他這裡每月寄錢回去。

小艾很喜歡聽他說鄉間的事,因為從這上面她可以想象到她自己的家是什麼樣子。此外他又說起去年“八一三”那時候,上海打仗,他們那印刷所的地區雖然不在火線內,那一帶的情形很混亂,所以有一個時期是停工的。他就去擔任替各種愛國團體送慰勞品到前線去,一天步行幾十里路。那是很危險的工作,他這時候說起來也還是很興奮,也很得意,說到後來上海失守,國民黨軍隊節節敗退,又十分憤慨。小艾不大喜歡他講國家大事,因為他一說起來就要生氣。但是聽他說說,到底也長了不少見識。

小艾這一向常常溜出來這麼一會,倒也沒有人發覺,因為現在家裡人少,五太太為了節省開支,已經把劉媽辭歇了,剩下一個陶媽,五太太病在床上,又是時刻都離不開她的。除了有時候晚飯後,有根來了,陶媽一定要下樓去,到廚房裡去陪他坐著,不讓他有機會和小艾說話。

陶媽本來想著,只要給他娶個媳婦,他也就好了,所以她一直想回鄉下去一趟。憑自己的眼力替他好好地揀一個,但是因為五太太病得這樣,一直也走不開。託人寫信回家去,叫他們的親戚給做媒,人家提的幾個姑娘,有根又都十分反對。

陶媽轉念一想,他到上海來了這些時候,鄉下的姑娘恐怕也是看不上眼了,便又想在上海託人做媒,又去找上次把有根薦到那南貨店裡去的那個表親。那人和那南貨店老闆是親戚,沒事常到他們店裡去坐坐。他背地裡告訴陶媽,聽見說有根剛來的時候倒還老實,近來常常和同事一塊兒出去玩,整夜的不回來。陶媽聽了非常著急,要想給他娶親的心更切了。

有根雖然學壞了,看見小艾卻仍舊是訥訥的。他也並不覺得她是躲著他,他以為全是他母親在那裡作梗,急起來也曾經和他母親大鬧過兩回,說他一定要小艾,不然寧可一輩子不娶老婆。陶媽都氣破了肚子。她因為恨自己的兒子不爭氣,這些話也不願意告訴人,一直也沒跟五太太說,所以鬧得這樣厲害,五太太在樓上一點也不知道。

景藩這時候已經回到上海來了,一直深居簡出的,所以知道的人很少。但是漸漸的就有一種傳說,說他在北邊的時候跟日本人非常接近,也說不定他這次回來竟是負著一種使命。外面說得沸沸揚揚的,都說席老五要做漢奸了。五太太從她孃家的親戚那裡也聽到這話。她問寅少爺,寅少爺說:

“大概不見得有這個事吧。”五太太也知道,他即使有點曉得,也不會告訴她的。

這時候孤島上的人心很激昂,像五太太雖然國家觀念比較薄弱,究竟也覺得這是一樁不名譽的事情,因此更添上一層憂悶。

景藩回上海以後,一直很少出去,只有一個地方他是常常去的,他有一個朋友家裡設著一個乩壇,他現在很相信扶乩。那地方離他家裡也不遠,他常常戴著一副黑眼鏡,扶著手杖,曬著太陽,悠然的緩步前往。這一天,那乩仙照例降壇,跟他們唱和了幾道詩,對於時局也發表了一些議論。但是它雖然有問必答,似乎對於要緊些的事情卻抱定了天機不可洩漏的宗旨,一點消息也不肯透露。因為那天景藩從那裡回去,一出大門沒走幾步路,就有兩個人向他開槍,他那朋友家裡忽然聽見砰砰的幾聲槍響,從陽台上望下去,只看見景藩倒臥在血泊裡,兇手已經跑了。這裡急忙打電話叫救護車,又通知他家裡。他姨太太秋老四趕到他朋友家裡,卻已經送到醫院去了。又趕到醫院裡。已經傷重身亡。秋老四隻是掩面痛哭,對於辦理身後的事情卻不肯怎樣拿主意,因為這是花錢的事情。她叫傭人打了個電話給寅少爺,等寅少爺來了,一應事情都叫他做主,寅少爺跟她要錢,她便哭著說他還不知道他父親背了這許多債,哪兒還有錢。

寅少爺只得另外去想法子,這一天大家忙亂了一天,送到殯儀館裡去殯殄。寅少爺一直忙到很晚,方才回到家裡來。

那寅少爺也是個城府很深的人,他心裡想五太太這病是受不了刺激的,這消息要是給她知道了,萬一因此有個三長兩短,她孃家的人一定要怪到他身上,還是等明天問過她的兄嫂,假使他們主張告訴她,也就與他無干了。當晚他就把陶媽和小艾都叫了來,說道:“老爺不在了。太太現在病著,你們暫時先不要告訴她。明天的報不要給她看,要是問起來就說沒有送來。”此外他也分頭知照了幾家近親,告訴他們這樁事情是瞞著五太太的,免得他們洩露了消息。但是次日也仍舊有些親戚到他們這裡來致慰問之意,一半也是出於一種好奇心,見了五太太,當然也不說什麼,只說是來看看她。陶媽揹著五太太便向他們打聽,從這些人的口中方才得知事實的真相,寅少爺昨天並沒有告訴她們,原來景藩是被暗殺的。

小艾聽見了覺得非常激動。一方面覺得快意,同時又有些惘惘的,需要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那個人已經死了。世界上少了他這一個人,彷彿天地間忽然空闊了許多。

這一天她見到金槐的時候,就把她從前那樁事情講給他聽。她一直也沒有告訴他,一來也是因為他們總是那樣匆匆一面,這些話又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釋得清楚的。同時她又對自己說,既然金槐也還沒有向她提起婚姻的事,她過去的事情似乎也不是非告訴他不可。倘若他要是提起來,她是一定要告訴他的。至於他一直沒有提起婚事的原因,大概總是因為經濟的關係,據她所知。他拿到的一點工資總得分一大半寄回家去,自己過得非常刻苦,當然一時也談不到成家的話。在小艾的心裡,也彷彿是寧願這樣延宕下去,因為這樣她就可以用不著告訴他那些話。因為她實在是不想說。

然而今天她是不顧一切地說了出來。她好像是自己家裡有這樣一個哥哥,找到這裡來了,她要把她過去受苦的情形全都告訴給他聽。她又彷彿是告訴整個的世界,因為金槐也就是她整個的世界。

他說的話很少,他太憤怒了,態度顯得非常僵硬。席景藩要是還活著,他真能夠殺了他。但是既然已經死了,這種話說了也顯得不真實,所以他也沒有說。他們站在馬路邊上,因為小艾怕給熟人認出來,總是站在一個黑暗的地方,在兩家店鋪中間,卸下來的排門好幾扇疊在一起倚在牆上,小艾便挨著那旁邊站著。兩邊的店家都在那昏黃的燈光下吃晚飯。

小艾突然說道:“我進去了。”便轉過身來向弄堂口走去。金槐先怔了一怔,想叫她再等一會再進去,然而他趕上去想阻止她,她卻奔跑起來,很快地跑了進去。金槐站在那裡倒呆住了,他這時候才覺得他剛才對她的態度不大好,她把這樣的話告訴他,他應當怎樣的安慰她才對,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倒好像冷冷的,她當然要誤會了。她回去一定覺得非常難過。

他這一天回到家裡,心裡老這樣想著,也覺得非常難過。

第二天他來得特別早些。她到了時候也出來了,但是看見了他卻彷彿稍微有點意外似的,臉色還是很悽惶。金槐老遠的就含笑迎了上去,道:“你昨天是不是生氣了?”小艾笑了笑,道:“沒生氣。”金槐頓了頓,方笑道:“我帶了一樣東西給你。”小艾笑道:“什麼東西?”

金槐拿出一個小紙包來,走到弄口的窗燈光下,很小心地打開來,小艾遠遠地看著,彷彿裡面包著幾粒丸藥,走到跟前接過來一看,卻是金屬品鑄的灰黑色的小方塊,尖端刻著字像個圖章似的。金槐笑道:“這就是印書印報的鉛字,這是有一點毛病的,不要了。”小艾笑道:“怎麼這樣小,倒好玩!”金槐道:“這是六號字。”他把那三隻鉛字比在一起成為一行,笑道:“這兩個字你認識吧?”小艾念出一個“玉”字一個“珍”字,自己咦了一聲,不由得笑了起來。再看上面的一個字筆劃比較複雜,便道:“這是個什麼字?”金槐道:

“哪,這是你的名字,這是姓。”小艾道:“不是告訴你我沒有姓嗎?”金槐笑道:“一個人怎麼能沒有姓呢?”小艾本來早就有點疑惑,看他這神氣,更加相信這一定是個“馮”字,便將那張紙攥成一團,把那鉛字團在裡面,笑著向他手裡亂塞。

金槐笑道:“你不要?”小艾的原意,或者是想向他手裡一塞就跑了,但是這鉛字這樣小,萬一掉到地下去,滾到水門汀的隙縫裡,這又是個晚上,簡直就找不到了,那倒又覺得十分捨不得,因此她也不敢輕易撒手,他又不肯好好地接著,鬧了半天。他們平常總是站在黑影裡,今天也是因為要辨認那細小的鉛字,所以走到最亮的一盞燈底下,把兩人的面目照得異常清楚,剛巧被有根看見了。不然有根這時候也不會來的,是他們店裡派他去進貨,他覷空就彎到這裡來一趟,卻沒有想到小艾就站在馬路上和一個青年在一起,有根在她身邊走過,她都沒有看見。

有根走進去,來到席家,他母親照例陪著他在廚房裡坐著,便把前天老爺被刺的事情詳細地說給他聽。有根一語不發地坐在那裡,把頭低著,俯著身子把兩肘擱在膝蓋上。過了一會,小艾進來了,他一看也不看她,反而把頭低得更低了一點。

小艾因為心裡高興,所以一點也沒有注意到有根今天看見她一理也不理,有一點特別。她很快地走了過去,自上樓去了。有根突然向他母親說道:“怎麼,小艾在外頭軋朋友啊?”

陶媽一時摸不著頭腦,道:“什麼?”有根哼了一聲道:“一天到晚在一塊兒,你都不知道。”陶媽便追問道:“你怎麼知道的,你看見的呀?”有根氣憤憤的沒有回答,隔了一會,方才把他在弄口看見的那一幕敘述了一遍。陶媽微笑道:“要你管她那些閒事做什麼。”沉吟了一會,又道:“你看見那個人是個什麼樣子?”有根恨道:“你管他是什麼樣子呢!——還叫我不要多管閒事!”

他走了以後,陶媽心裡忖度著,想著這倒也是一個機會,讓她嫁了也好,不然有根再也不會死心的。她乘著做飯的時候便盤問小艾,說道:“小艾,你也有這麼大歲數了,你自己也要打打主意了。那個人可對你說過什麼沒有,可說要娶你呀?”小艾呆了一呆,方道:“什麼人?”陶媽笑道:“你還當我不知道呢,不是有個男人常常跟你在外頭說話嗎?”小艾微笑道:“哦,那是從前住在對過的,看見了隨便說兩句話,那有什麼。”陶媽便做出十分關切的神氣,道:“外頭壞人多,你可是得當心點。你可知道這人的底細?”小艾便道:“這人倒不壞,他在印刷所裡做事的。”陶媽眉花眼笑地說:“那不是很好嗎?你要是不好意思跟太太說,我就替你說去。這也是正經的事情。”小艾微笑著沒有做聲。她和金槐本來已經商量好了,金槐要她自己去對五太太說,現在陶媽忽然這樣熱心起來,她總有點疑心她是不懷好意,但是她真要去說,當然也沒法攔她,也只好聽其自然了。

陶媽當天就對五太太說了。五太太聽了這話,半天沒言語。其實五太太生平最贊成自由戀愛,不但贊成,而且鼓勵,也是因為自己被舊式婚姻害苦了,所以對於下一代的青年總是希望他們“有情人都成眷屬”。她的侄兒侄女和內侄們遇到有戀愛糾紛的時候,五太太雖然膽小,在不開罪他們父母的範圍內,總是處於贊助的地位的,但是在她的心目中,總彷彿談戀愛是少爺小姐們的事情,像那些僕役、大姐,那還是安分一點憑媒說合,要是也談起戀愛來,那就近於軋姘頭。尤其因為是小艾,五太太心裡恨她,所以只要是與她有關的事情,都覺得有些憎惡。當下五太太默然半晌,方向陶媽說道:

“這時候她要走了,她這一份事沒有人做了,你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再要叫我添個人,我用不起!”陶媽笑道:“不要緊的,我就多做一點好了,太太也用不著添人了。小艾也有這樣大了,留得住她的人,你留不住她的心!”陶媽既然是這樣一力主張著,五太太也就不說什麼了。依允了以後,卻又放下臉子說道:“可是你跟她說,是她自己願意的,將來好歹我可不管呵!”

陶媽把這消息告訴小艾,說好容易勸得太太肯了,她又勸他們馬上把事情辦起來。金槐寫信回去告訴他家裡,他家裡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他本來在一個朋友家裡搭住,現在想法子籌了一點錢,便去租下一間房間,添置了一些傢俱,預備月底結婚。在結婚前幾天,他買了四色茶禮,到席家去了一趟,算是去見見五太太。他本來不願意去的,因為實在恨他們家,便是一趟也不去,似乎也說不過去,他也不願意叫小艾為難。而且他知道五太太一直病在床上,根本也不會下來見他的。結果由陶媽代表五太太,出來周旋了一會,小艾也出來了,大家在客廳裡坐著,金槐沒坐一會就走了。

這兩天他們這裡剛巧亂得很,因為六孫小姐回孃家來了。

六孫小姐出嫁以後一直住在漢口,這次回來是因為聽見景藩的噩耗,回上海來奔喪。這樁事情他們現在仍舊是瞞著五太太,寅少爺已經問過她孃家的兄嫂,他們一致主張不要告訴她,說她恐怕禁不起刺激。所以六孫小姐對五太太說,就不好說是來奔喪的,只好說是因五太太病了,到上海來看她的。

五太太聽她這樣說,於感動之餘,倒反而覺得傷心起來。

向來一個後母與前頭的女兒總是感情很壞的,她們當然也不是例外,想不到這時候倒還是六孫小姐惦記著她,千里迢迢的跑來看她,而她病到這樣,景藩卻一次也沒有來看過她,相形之下,可見他對她真是比路人還不如了。她對著六孫小姐,也不說什麼,只是流淚。六孫小姐只當她是想著她這病不會好了,不免勸慰了一番。

六孫小姐難得到上海來一次的,她住在五太太這裡,便有許多親戚到這裡來探望她,所以這兩天人來人往,陶媽一個人忙不過來,小艾就要出嫁了,自己不免也有些事情要料理,陶媽便想起那個辭歇了的劉媽。劉媽從這裡出去以後,因為年紀相當大了,就也沒有另外找事,跟著她兒子媳婦住著,吃一口閒飯,也有時候帶著一隻水壺,幾隻玻璃杯,坐在馬路邊上賣茶。陶媽便和五太太說了,把她叫了來幫幾天忙。

有根自從上次生了氣以後,好些天也沒來,但是這一天晚上他又來了,剛巧劉媽一個人在廚房裡衝熱水瓶,見他來了,她衝著樓上喊了陶媽一聲,告訴她她兒子來了。灶上有開水,劉媽順手倒了杯茶給他,談話中間,便把小艾就要出嫁的消息講給他聽。那天金槐到這裡來,她也看見的,便絮絮的告訴有根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又說他還那樣周到,送了荔枝、桂圓、南棗、白糖四色茶禮。正好這兩天他們這裡常常來客,便把那桂圓、荔枝拿出來待客。陶媽聽見說有根來了,下樓的時候就帶了些下來,又想起南棗是最滋補的,便又包了一包南棗,拿到樓底下來,有根心裡正是十分憤懣,他母親卻抓了一把桂圓、荔枝擱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笑道:“哪,你吃點。”又把一包棗子遞到他手裡,道:“看你這一向瘦得這樣,把這個帶回去,每天晚上上床的時候吃幾個,補的。”

有根接過來便向地下狠命一摜,道:“我才不要吃呢!”馬上站起來就走了。劉媽在旁邊倒怔住了,也沒好說什麼,陶媽也只嘟囔了一聲:“這東西!”此外也沒有說什麼。

那包南棗摜在地下,紙包震破了,棗子滾了一地,陶媽後來一隻只拾了起來。第二天早上小艾掃地,卻又掃出兩隻棗子來,她便笑道:“咦,這兒怎麼掉了兩個棗子。”劉媽在灶上煮粥,忙回過頭來向她擺了擺手,又四面張望了一下,方才輕聲說道:“昨天都把我嚇一跳——有根也不知道為什麼跟他媽鬧彆扭,他媽包了一包棗子叫他帶回去吃,他一摜摜了一地。”小艾聽了,她自然心裡明白,一定是因為他知道是金槐送的禮,所以這樣生氣。她不免有些悵觸,因為她對於有根,雖說是沒有什麼感情,總也有一種知己之感。

她後天就要結婚了。五太太早已和陶媽說過:“叫她早一天住出去。不能讓她在我家出嫁。”因為有這樣一種忌諱,丫頭嫁人,如果從主人家裡直接嫁出去,有些主人就要不願意,認為不吉利。所以小艾頭一天就辭別了五太太,搬到劉媽家裡去住著。劉媽自己在席家幫忙沒有回來,第二天便由她的媳婦做了送親的人。

小艾因為那天住在那裡打攬了他們,覺得很不過意,結了婚以後,過了些日子,便和金槐一同去看他們,五太太那裡她卻一直沒有過去。後來劉媽有一次到五太太那裡去拜年,就告訴陶媽聽,說得花團錦簇,道:“看不出小艾還有這點福氣,她嫁的這男人真不壞,上回到我家裡來的,夫妻兩個,小艾穿了件新旗袍,絨線衫,像人家少奶奶一樣。說她婆婆也從鄉下出來了,鄉下苦,她年紀大了,也做不動,現在娶了媳婦了,所以出來跟他們一塊兒過了。”

劉媽因為住得遠,平日也難得到五太太那裡去的。在這以後總有兩年多了,陶媽有一天忽然又來找她,說五太太病勢十分沉重,看樣子就在這兩天了,家裡人手太少,所以又要叫劉媽去幫忙。當下劉媽就跟著她一同回去,來到席家,卻見他們客室裡坐滿了人,也有五太太孃家的親戚,席家這一邊,三太太也來了,還有些侄兒侄女和侄媳婦,寅少爺是去年結的婚,和他少奶奶在旁邊陪著。這兩天他們天天來,五太太心裡也還明白,看著這情形也猜著一定是醫生說她就要死了,所以大家都來了。獨有景藩,她病了這些年,他始終一次也沒有來過,彼此夫妻一場,連這一點情分都沒有,她就要死了,都不來看看她。

她也曾經問過寅少爺:“你這兩天看見你爸爸沒有?”這句話本來她一直也不肯出口的,但是到了最後,終於還是說了。寅少爺回說:“沒看見,我沒上那邊去。”五太太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麼,但是她的心事寅少爺其實也知道。為這樁事情,他們家裡這些人一直也在那裡討論著,究竟是不是應當告訴她。要是索性瞞到底,豈不使她抱恨終天,心裡想她臨死景藩都不來跟她見一面。但是現在這時候要是告訴她,突然受這樣一個刺激,無異一道催命符。所以她孃家的人給終認為不妥。有她自己孃家人在場,她婆家這些人當然誰也不肯有什麼切實的主張。寅少爺更是不肯負擔這個責任,他要是贊成告訴她,反而給人家說一句,因為是他的後母,到底隔一層了,所以他能夠這樣冷酷,置她的生命於不顧。

然而眼看著她這樣痛苦,就又有人提起來說:或者還是告訴她吧?大家每天聚集在樓下客室裡悄悄商議著,只是商量不出個所以然來。陶媽這天帶著劉媽一同上樓,便皺著眉輕聲和她說:“他們真是的,其實明知道太太這病也不會好了,就告訴了她有什麼要緊呢,告訴了她還讓她心裡痛快一點。”

到了樓上,劉媽進房去叫了一聲“太太”。五太太躺在床上只是一聲一聲低低地哼著,眼睛似睜非睜,看那樣子已經不認識人了。陶媽向她望著,不由得掉下淚來,掀起衣襟來擦了擦眼睛,便恨恨地向劉媽輕聲道:“再不告訴她來不及了!”劉媽怔了一會,便道:“其實你就告訴她好了。”陶媽又躊躇了一下,便走到床前,劉媽站在門口望風,陶媽便俯下身去壓低了喉嚨連叫了幾聲“太太”,說道:“老爺三年前頭已經不在了,一直瞞著你的,不敢告訴你。”

五太太在枕上微側著臉躺著,像她那樣肥胖的人一旦消瘦下來,臉上的皮肉都松垂著,所以經常的有一種悽黯的神情。陶媽湊在她跟前向她望著,隔了一會,又喊了幾聲“太太”,見她的眼皮彷彿微微一動,陶媽便把剛才那幾句話又重複了一遍,但是依舊看不出她有什麼反應。到底也不知道她聽見了沒有。

陶媽直起身子來,和劉媽面面相覷了一會。房間裡靜靜的。在這種陰陰的天氣,雖然也並不十分冷,身上老是寒浸浸的,人在房間裡就像在一個大水缸的缸底。陶媽給五太太把被窩牽了一牽,覺得這棉被不夠厚,想拿出兩件衣服來蓋在腳頭,便去開抽屜,一開抽屜,卻看見五太太那隻貓睡在裡面,這貓現在老了,怕冷,常常跑到櫃裡去鑽在衣服堆裡睡著。陶媽輕輕地罵了一聲,把它趕了出來,拿出衣服來抖了一抖,拍了拍灰,便給五太太蓋在床上。

五太太的情形一直沒有什麼變化,拖到第二天晚上就死了,劉媽在他們家幫了幾天忙,入殮以後就回去了,因為順路,便彎到小艾那裡去,想告訴她一聲五太太死了。

小艾他們現在住著一間前樓閣,同時有半間客堂他們也可以使用的,所以上次劉媽來的時候便在客堂裡坐著,沒有上去。那是個石庫門房子,這一天劉媽一推門進去,他們天井裡晾著些青菜,大概預備醃的,小艾的婆婆蹲在地下,在那陽光中把青菜一棵棵的翻過來。劉媽笑著叫了聲“馮老太”。馮老太一抬頭看見是她,忙點頭招呼,笑道:“玉珍病了。”劉媽道:“怎麼病啦?”馮老太道:“是呀,有十幾天了,也不知是不是害喜。”說著,便站起身來把客人往裡讓,又向閣樓上嚷了一聲:“劉大媽來了。”

劉媽便道:“我上去看看她去。”馮老太搬過一隻竹梯倚在閣樓上,劉媽便從梯子上爬上去,馮老太在下面扶著梯子,仰看臉只管叫著“走好!走好!”小艾在上面也帶笑連聲招呼著“當心!當心頭!”裡面黑赳赳的像個船艙似的,劉媽彎著腰進了門,進了門也仍舊直不起腰來。小艾忙把電燈捻開了,讓她在對面一張床上坐下。劉媽問候她的病,問她是不是有喜了。小艾彷彿有點難為情,但是劉媽聽她說的那病情,倒也不像是有喜,說是不能起床,一起來就腰痠頭暈。其實小艾自己也疑心,這恐怕還是從前小產後留下的毛病,不過她當然不會對她婆婆說這些,這時候她婆婆雖然不在跟前,她也很怕劉媽會提起從前事情,忙岔開來說了些別的話。劉媽便告訴她五太太去世的消息。小艾聽了,也覺得有些愴然。雖然五太太過去待她並不好,她總覺得五太太其實也很可憐。

劉媽坐到她床上來,嘁嘁喳喳告訴她五太太臨終的情景。

小艾的床前擱著一雙鞋,劉媽坐過來的時候一腳踩在上面,便拿起來撣了撣灰,笑道:“喲!你自己做的呀?越來越能幹了!”

那是一雙青布袢帶鞋,卻仿照著當時流行的皮鞋式樣,鞋底分三層,一層青布包的,上面襯著一層紅布包的,又是一層淡灰色的。這雙鞋,她自己很是得意。

她自從出嫁以舌,另是一番天地了,她彷彿新發現了這個世界似的,一切事物都覺得非常有興味。她現在做菜也做得不壞,不過因為對於一切都有試驗的興趣,常常弄出很奇異的配搭,譬如洋山芋切絲炒黃豆芽。金槐起初也有點吃不慣,還是喜歡他母親做的菜,但是馮老太因為有腳氣病,在灶前站久了就要腳腫。

他們這閣樓的板壁上挖了一個相當大的方洞,從這窗戶裡可以看見下面的客堂。劉媽偶一回頭,向下面看了看,便笑道:“你們金槐回來了。”金槐端了一張長板凳坐在他母親斜對面,兩人在那裡說話,臉色都很沉鬱。隔了一會,金槐便上來了,劉媽直讓他坐,在這低矮的屋頂下,不坐也是不行。他在對面的一張床上坐了下來,便微笑著問小艾:“你今天怎麼樣?可好了點沒有?”小艾笑道:“還是那樣。”金槐微皺著眉毛向她臉上望去,他坐在那裡,身子向前探著一點,兩肘架在腿上,十指交挽著,顯出那一種焦慮的樣子。小艾倒覺得有點窘,心裡想他今天怎麼回事,當著人就是這樣。金槐默然地坐了一會,便又下樓去了。他一走,劉媽便取笑小艾道:“你看金槐待你多好,為你的病他那麼著急。”小艾只是笑。劉媽又坐了一會,便說要走了,小艾也沒有十分挽留,她並不怎麼歡迎劉媽常來,因為劉媽雖然人還不壞,但是有點快嘴,來得多了,說話中間不免要把她的底細都洩露出來,小艾很不願意她同住的這些人知道她的出身,因為一般人對於婢等女總有點看不起,而她是一個最要強的人。

劉媽從梯子上下去的時候卻有點害怕,先上來的時候還不很費事,現在站在門口低頭一看,那條梯子筆直的下去,簡直沒法下腳,只得一坐坐在門檻上,然後一步一步的往下挨,馮老太在下面攙扶著她,到了地面上,便又笑著替她在背後拍打了兩下,原來剛才那一坐,褲子上坐了一大塊黑跡子。劉媽也笑了起來,自己也拍打了一陣子,便告辭出門,馮老太母子都送了出去。劉媽走了,馮老太便彎腰把地下晾著的青菜拾起來,卻嘆了口氣,道:“早曉得少醃點菜了——又不能帶走。”金槐道:“送給別人醃好了。”說著,便轉身進去,匆匆地跑到閣樓上,向小艾說道:“我們那印刷所要搬到香港去了,工人要是願意跟著去,就在這兩天裡頭就要動身。”小艾“噯呀”了一聲,在枕上撐起半身向他望著。金槐是很興奮,自從上海成了孤島,雖然許多人還存著苟安的心理,有志氣些的人都到內地去了,金槐也未嘗不想去,不過在他的地位,當然是不可能的。到香港去,那邊的環境總比這裡要好些。

他又微笑著:“剛才我跟媽商量好了,你跟我一塊兒去,她回鄉下去。不過我看你這樣子好像不能走,怎麼辦呢?”小艾怔了一會,便道:“我想不要緊的,又不是什麼大病。”金槐向她望著,半天沒有做聲,然後說道:“我看你還是不要硬撐著,路上一定要辛苦點的。還是我先去,你隨後再來吧。”

小艾自己忖度了一下,只得笑道:“那也好,我一好了就來。”

金槐道:“也只好這樣了。”他坐在她對面,把她床前的一雙鞋踢著玩,踢成八字腳的式樣,又給它並在一起。兩人都默然,過了一會,金槐又道:“聽見說香港的房子難找,我先去找好了地方也好。”

他們商量著什麼東西應當帶去,金槐說棉衣服可以用不著帶,香港天氣熱。小艾叫他把一隻熱水瓶帶去,金槐道:

“等你來的時候再帶來好了,這兩天你們還要用呢。”又笑道:

“你一個人跑到那裡,又不會說廣東話,等會給人拐去賣掉了。”小艾笑道:“我又不是個小孩子了?”

兩人表面上只管說說笑笑的,心裡卻有點發慌,小艾擁著一床大紅碎花布面棉被躺在那裡,那黃色的電燈光從上面照射下來,在那船艙似的閣樓上,大家心裡都說不出來是一種什麼感想,大概就是浮生若夢的感覺了。

在金槐動身前的那天晚上,箱子、網籃、包袱都理好了,他忽然想起來,又把桌子上的抽屜抽出來,把裡面的東西一陣子亂翻亂掀。馮老太在旁邊看著,便道:“你在那兒找什麼?”

金槐只含糊地應了一聲:“我看看可還有什麼東西要帶去的。”

等馮老太走開了,金槐便問小艾:“那張照片呢?”他們很少拍照的,小艾除了他們結婚的時候合拍的一張便裝照,也沒有什麼別的照片。這一天他問起來,小艾便笑道:“那張照片我送人了。”金槐便有點不大高興,咕嚕了一聲,道:“只剩那一張了,怎麼也給人了。”後來馮老太把他的手絹子全都洗乾淨了,烘乾了拿來給他收在箱子裡。金槐打開箱子,箱子蓋裡面有一個夾袋,他把一疊手帕向裡面一塞,裡面除了一把新牙刷,還有一樣東西,摸著冰冷的,扁平而光滑,是一張硬紙片,這用不著看,也就知道是什麼了。他把那張照片抽出一半來看了看,便望著小艾笑了一笑,小艾橫了他一眼,然後也笑了。

這一天夜裡,金槐三點多鐘就起來了。他知道他母親和小艾也是剛睡著沒有一會,所以也不願意驚醒她們,輕輕地開了燈,把小件的行李先拎了兩樣,從梯子上下去,就在廚房裡盥洗了一下,再上來拿箱子。略有點響動,小艾便驚醒了,掙所著要坐起來披衣下床,金槐忙按住她道:“你不要起來了,”她還有點睡眼蒙朧,只覺得他的臉很冷,有一股清冷的牙膏氣味。然後他就走了。她聽見他一路下去,後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隨著那一聲“砰!”便有一陣子寂寞像潮水似的湧了進來。那寂靜幾乎是嘩嘩的衝進來,淹沒了這房間。桌上的鐘滴嗒滴嗒走著,也顯得特別的響。

金槐到香港去了以後,不久就有信來,說那邊房子已經找好了,月底又匯了點錢來。這裡小艾也託樓下住的一個孫先生給寫了回信去,又寫了封信給鄉下的兄嫂,叫金槐的哥哥出來一趟,把母親接回去。一切佈置就緒,小艾的病卻是老不見好,心裡非常著急。馮老太也說是看這樣子大概是病不是喜。他們這附近有一家國藥店,店裡有一個醫生常住在那裡,診金比較便宜,小艾便去看了一趟,吃了兩帖藥,也不甚見效。她那大伯馮金福倒已經來了。小艾結婚後一直也沒有回鄉下去過,所以還是第一次見面。

金福來了少不得總有一兩天的耽擱,也沒有地方住,只得在樓下的客堂裡搭了個鋪。他們這客堂後面攔掉一半,作為另一個房間租了出去,前面卻把一排~*扇全都拆了,擴展到天井裡,佔去半個天井,所以名為客堂,倒有一半是露天的,夜裡風颼颼的,睡在那裡十分寒冷。

金福有好些年沒到上海來過了,他來的第二天,早上起來吃了碗泡飯,便說要到外面去遛遛。出去沒一會,卻退回來了,說外面亂得很,馬路上走不通。馮老太正笑他不中用,小艾躺在床上,卻說:“媽,你聽,今天外頭怎麼這樣鬧嚷嚷的。”

住在客堂後面的孫先生是在一個洋行裡做式老夫的,每天早上按時出去上班,這時候也退了回來,帶來了驚人的消息,說日本兵開進租界了,外面人心惶惺,亂得一塌糊塗。

這一天大家都關著門守在家裡,沒有出去。孫先生到隔壁去借打電話,起初一直打不通,因為電話太忙碌。直到晚飯後方才接通了,也聽到了一些消息,說日本人同日進攻香港,孫先生回來一說,小艾聽見說香港已經打起來了,面上也還不肯露出十分著急的樣子,反而用話去寬慰馮老太。雖說金槐在香港是舉目無親,單身一個人陷在那裡,但是他們印刷所裡這次去了那麼許多職工,大家緩急之間總也有個照應。而且香港那麼大地方,那麼多人呢,不見得單是他就會遇到危險。說是這樣說,急也還是一樣的急。小艾別的不懊悔,只恨她自己沒有跟他一同去,就是死也死在一起。

十天以後,報上登出香港陷落的消息,至少那邊的戰事已經結束了。但是一個月二個月地過去,上海香港之間一直信息不通,依舊死生莫卜。小艾他們這時候一點進項也沒有,稍微有一點積蓄,也快用完了。金福還住在他們這裡,起初是因為路上不好走,他也沒有回原籍去,所以憑空又添上一個人坐吃。金福住在這裡,心裡也非常不安,因此也急於要回去。忽然有一天,他的三弟金桃也到上海來了,說金福幸而不在家鄉,這一向鄉下抽壯丁,捉人捉得非常厲害,他還是逃出來的。金福聽見這話,也只得死心塌地地住了下來。反而又添了一個人吃飯。他們兄弟倆四處託人找事,急切間哪裡找得到事情。

小艾病了這些時,現在漸漸的能夠起床了,就也想出去找事。像她這樣的人出去做事,通常的出路是幫傭,但是她非常不願意,她覺得那種勞役的生活她已經過夠了,事情重一點倒沒有關係,她就是不願意看人家的臉子。她想到工廠裡做工,但是沒有門路,也進不去。

金桃倒有了著落,由他表哥介紹到一個火爐店去學生意。

這時候他們家裡實在維持不下去了,小艾急得沒有辦法,剛巧樓底下孫先生有一個朋友家裡要添一個女傭,孫家就把她薦了去。這家人家姓吳,男主人本來是孫先生的同事,不過是洋行裡一個式老夫,也還是最近方才跳出去自立門戶,幾個人合夥開了個公司,因為他會說幾句日本話,便勾結了日本人,小小的做些非法的生意。孫先生看著眼熱,又有些氣不服,所以把這些事情全部給他說了出來,慨嘆著說他自己是不肯做這種事情,不然也發財了。

小艾到了吳家,他們那裡已經用了個燒飯孃姨,她就管洗衣服打雜兼帶孩子。那吳太太是個中年婦人,一張焦黃的尖削麵孔,臉上那樣瘦,身上卻相當的胖,圓滾滾的身子,穿著件金晃晃的織錦緞旗袍。她有個脾氣,不肯讓傭人有一刻工夫閒著,否則就覺得自己花這些錢僱這麼個人有點冤枉。因此只要看見人家在那裡歇著,暫時沒做什麼,她沒事也要想出些事來給人做。每天吃剩下的雞魚鴨肉,她寧可倒了也不給傭人吃,說道:“給他們吃慣了葷的,哪天要是沒有葷菜吃就要嘰咕了!索性一年到頭給他們吃素,倒也一聲不響。”有時候罵燒飯的這碗菜做得不好,拿起來就往痰盂裡一倒,道:

“當是燒壞了就給你們吃了?偏不給你們吃!”小艾就最受不了這種叱罵的聲氣,那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回聲,她以為是永別了的一個世界。但是她也只能忍耐著,這裡的工錢雖然也不大,常常有人來打麻將,所以外快很多。

她又把金福薦給他們,在吳先生的行裡做出店。金福很認識幾個字。

金福有了職業以後,也寄了點錢回家去,但是此後沒有多少時候,他的老婆就拖兒帶女找到上海來了。也還是因為鄉下抽壯丁,他們家的男丁全跑光了,不出人就得出錢,保甲長藉端敲詐,金福的老婆被逼得沒有辦法,想著金福在上海也有了事情,便帶著幾個孩子和他們最小的一個弟弟一同到上海來了。當然仍舊是住在小艾這裡,好在小艾現在出去幫傭,不住在家裡,所以金福也可以不用避什麼嫌疑,便和他的老婆孩子一齊都住到閣樓上去。

小艾有時候回家來看看,彷彿形成了雀巢鳩佔的局面。但是她覺得這也是應當的,她因為她自己孃家沒有人,一向把金槐家裡的人當作她的至親骨肉看待。同時她總忘不了她從前是個丫頭,人家總說大戶人家出來的丫頭往往好吃懶做,不會過日子,她倒偏要爭這口氣,所以一向非常刻苦,總想人家說她一聲賢惠。她現在每月的收入自己很少動用,總是拿到家裡來。不但馮老太靠她養活,就連金福夫婦也全仗她接濟,金福的收入有限,又有那麼一大群兒女嗷嗷待哺,也實在是不夠用。最小的一個小叔金海已經送到一爿皮鞋店裡去做學徒去了,兩個小叔都在店裡學生意,雖然管吃管住,衣裳鞋襪還是要自己負擔,又要小艾拿出錢來。她有時候也有一點怨,但是每逢看到他們總覺得十分親切。尤其是現在,香港陷落了已經快四個月了,金槐至今還沒有信來,她漸漸地感到淒涼恐怖和絕望,在這種時候,偶爾抽空回去一趟,雖然家裡這些人也並不能給她什麼安慰,她只要聽見他們一家老小嘰哩喳啦用他們的家鄉口音說著話,不由得就有一種溫暖之感,也不知為什麼緣故,心裡彷彿踏實了許多。

有一天晚飯後,金福忽然到吳家來找小艾,很興奮地說:

“金槐有信來了!今天早上到的,他們也不曉得,等我回去才看見。”說著,便從衣袋裡取出那封信來,念給她聽。上寫著:

“玉珍賢妻,吾現已平安到抵貴陽,可勿必掛念。在香港戰事發生後,吾們雖然飽受驚恐,幸而倒沒有受傷。惟印刷所工作停頓,老闆復避不見面,拒絕援助,以致同人們告貸無門,流落他鄉。去冬港地天氣反常奇冷,棉衣未帶,飢寒交迫。吾們後來決定冒著艱險步行赴內地,現已到抵貴陽,在此業已找到工作,暫可餬口。現在別的沒有什麼,只是不放心你們在上海,不知何日再能團聚。而且家中生活無著。不知你病好了沒有?你的身體也不好,但吾母親與家裡人仍須賴你照顧。書不盡言,夫金槐白。”

小艾聽到後來,不覺心頭一陣辛酸,兩行熱淚直流下來。

她本來想馬上就寫回信,就請金福代筆,可是這封信她倒有點不願意叫他寫,另外去找了個測字先生寫了。其實裡面也沒有什麼話,不過把家中的近況詳細告訴他,無非叫他放心的意思。她現在也略微認識幾個字了,信寫好了,自己也拿著看看,不是自己寫的,總覺得隔著一層。她忽然想起來從前他給她的“馮玉珍”三顆鉛字,可以當作一個圖章蓋一個在信尾。他看見了一定要微笑,他根本不知道那東西她一直還留著。

次日下午,她趁著吳太太出去打牌,就溜回家去拿那鉛字。馮老太見她來了,便說起金槐來信的事,因道:“這金槐也是的,跑到那地方去——不是越走越遠了嗎?”小艾也沒有替他辯護,心裡想說了她也不懂。

她那鉛字是包了個小紙包,放在一隻舊牙粉盒裡,盒面上印著一隻五彩的大蝴蝶。她記得就在抽屜裡靠裡的一角,但是找來找去找不到。馮老太問道:“你在抽屜裡找什麼?”小艾道:“我有個牙粉盒子裝著點東西,找不到了。”馮老太道:

“那天我看見阿毛拿著個牙粉盒子在玩的,一定給她拖不見了。”阿毛是金福的大女兒。當下小艾便沒有說什麼,心裡想要是查問起來,她嫂嫂要多心了,而且東西到了小孩手裡,一定也沒有了,問也是白問。但是她為這一樁小事,心裡卻是十分氣惱,又覺得悲哀。同時又注意到桌下擱著一隻雙耳小鋼精鍋子,是她借給他們用的,已經敲癟了兩塊。

家裡有小孩,東西總是容易損壞些。金福夫婦帶著幾個孩子在這裡一住兩三年,傢俱漸漸的都變成缺胳膊少腿的。這還沒有什麼,小艾有一次回來,看見她的一面腰圓鏡子也砸破了,用一根紅絨繩縛起來,勉強使用著,鏡面上橫切著一道裂痕。小艾看了,心裡十分氣苦。金槐到內地去已經有兩三年了,起初倒不斷的有信來,似乎他在那邊生活也非常困苦,一度到重慶去過,後來因為失業,又飄流到湖南,在湖南一個小印刷所工作過一個時期。今年卻一直沒有信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打聽別人,也有人說是長久沒有收到“裡邊”來的信了。

她有一個小姊妹名叫盛阿秀,住在她們隔壁,這一天阿秀聽見說她回來了,便走過來找她談天。只有她們兩人在閣樓上,那阿秀是個爽快的人,心裡擱不住事,就告訴小艾說她的丈夫怎樣負心,她丈夫也是到內地去了,聽說在那邊已經另外有了人。她訴說了半天,忽然想起來問小艾:“你們金槐可有信來?”小艾苦笑道:“沒有呀,差不多一年沒有信了。

聽見人家說,現在信不通。”阿秀道:“哪裡!昨天我還聽見一個人說接到重慶他一個親戚的信。”小艾聽了這話,不由得心裡震了一震。

阿秀也默然了。過了一會,方道:“聽他們說,到重慶去的這些人,差不多個個都另外討了女人。黑良心,把我們丟在這裡,打算不要了。我就不服這口氣——我們不會另外找男人呀?他們男人可以我們女人不可以呀?老實說,現在這種世界,也無所謂的!”她漲紅了臉,說話聲音很大,小艾聽她那口氣,彷彿她也另外有了對象了。

她們這樣在閣樓上面談話,可以聽見金福的老婆在樓下納鞋底,一針一針把那麻線戛戛地抽出來,這時候那戛戛的聲音卻突然的停止了,一定是在那裡豎著耳朵聽她們說話。等會一定要去告訴馮老太去了,馮老太的脾氣,也像有一種老年人一樣,常常對小艾訴說大媳婦怎麼怎麼不好,但是照樣也會對大媳婦說她不好的。小艾可以想象她們在背後會怎麼樣議論她,一定說是阿秀在那裡勸她,叫她把心思放活動一點。本來像她這樣住在外面,要結識個把男朋友也很便當的。

也說不定她們竟會疑心她有點靠不住。她突然覺得非常厭煩。

她辛辛苦苦賺了錢來養活這批人,只是讓他們偵察她的行動,將來金槐回來了,好在他面前搬是非造謠言嗎?她倒變成像從前的寡婦一樣了,處處要避嫌疑,動不動要怕人家說閒話。

她有時候氣起來,恨不得撇下他們不管了,自己一個人到內地去找金槐去。但是他的母親是他託付給她的,怎麼能不管呢?所以想想還是忍耐下去了,只是心裡漸漸覺得非常疲倦。

她在那吳家做事。吳家現在更發財了,新買了部三輪車。

有一天他們的三輪車伕在廚房裡坐著,有客人來了,一男一女,在後門口遞了張名片給他,他拿著進去,因見小艾在客堂裡擦玻璃窗,便把名片交給她拿上去。小艾把那張“陶攸賡”的名片送上樓去,吳先生馬上就下來了,把客人讓到客堂裡坐著。小艾隨即倒了茶送進去,還沒有踏進房門,便聽見裡面有一個人說話的聲音有點耳熟。

她再往前走一步,一眼便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胖胖的西裝男子——是有根。不過比從前胖多了,臉龐四周大出一圈來,眉目間倒顯得擠窄了些,乍一看見幾乎不認識了。小艾捧著一隻托盤,站在門口呆住了。自從她出嫁以後,一直也沒有聽到有根的消息,原來他發財了。有根雖然是迎面坐著,他正在那裡說話,卻並沒有看見她,小艾的第一個衝動便是想退回去,到廚房裡去叫他們家裡車伕把茶送進去。正這樣想著,一回頭,卻看見吳太太從樓梯上走下來,吳太太換了件衣服,也下來招待客人了。這裡小艾端著個茶盤攔門站著,勢不能再躊躇不前了,只得硬著頭皮走進客廳。吳太太也進來了,大家只顧應酬吳太太,對於這女傭並沒有怎樣加以注意。小艾便悄悄地繞到沙發背後,把一杯茶擱在有根旁邊的茶几上,他同來的還有一個豔裝的年輕女人,也擱了杯茶在她旁邊,吳先生敬他們香菸,有根卻笑道:“哦,我這兒有我這兒有!我的喉嚨有點毛病,吃慣了這個牌子的,吃別的牌子的就喉嚨疼。”一面說著,已經一伸手掏出一隻赤金香菸盒子,打開來讓吳先生抽他的。

吳太太笑道:“把衣裳寬一寬吧。”兩個客人站來脫大衣,小艾拎著個空盤子正想走出去,吳太太卻回過臉來向她咕噥了一聲:“大衣掛起來。”小艾只得上前接著,有根把大衣交到她手裡的時候,不免向她看了看,頓時臉上呆了一呆,又連看了她幾眼,雖然並沒有和她招呼,卻也有點笑意。但是在小艾的眼光中,這微笑就像是帶著幾分譏笑的意味。她板著個臉,漠然地接過兩件大衣,掛在屋角的一隻衣架上,便走了出去,自上樓去了。她到樓上去洗衣服,就一直沒有下車。半晌,忽然聽見吳太太在那裡喊:“馮媽,來謝謝陶太太!”

想必是有根的女人臨走丟下了賞錢。小艾裝作沒聽見,也沒下去。後來在窗口看見有根和那女人上了三輪車走了,她方才下樓。吳太太怒道:“喊你也不來,人家給錢都沒人謝一聲!”

小艾道:“剛才寶寶醒了,我在那裡替他換尿布,走不開。”

吳太太把桌上幾張鈔票一推,道:“哪,拿去。你跟趙媽一人一半。”這錢小艾實在是不想拿,但是不拿似乎又顯著有點奇怪。只得伸過手去,那鈔票一拿到手裡,彷彿渾身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她聽他們正在那裡談論剛才兩個客人,吳先生說幾時要請他們來打牌,吳太太卻嫌這一個陶太太不是正式的,有點不願意。小艾聽他們說起來,大概有根是跑單幫發財的。她心裡卻有點百感交集,想不到有根會有今天的一天。想想真是不服,金槐哪一點不如他。同時又想著:“金槐就是傻,總是說愛國,愛國,這國家有什麼好處到我們窮人身上。一輩子吃苦捱餓,你要是循規蹈矩,永遠也沒有出頭之日。火起來我也去跑單幫做生意,誰知道呢,說不定照樣也會發財。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也過幾天松心日子。”

她下了個決心,次日一早便溜出去找盛阿秀商量,阿秀有兩個小姊妹就是跑單幫的。小艾把一副金耳環兌了,辦了點貨,一面進行著這樁事,一面就向吳家辭工,只說要回鄉下去了。她家裡的人對於這事卻大不贊成,金福屢次和馮老太說,其實還是幫傭好,出去路單幫,一去就是許多日子不回來,而且男女混雜,不是青年婦女能做的事情。但是小艾總相信一個人只要自己行得正,立得正,而且她在外面混了這幾年,也磨練出來了,誰也不要想佔她的便宜。然而現在這時候出門去,旅途上那種混亂的情形她實在是不能想象。一個女單幫只要相貌長得好些,簡直到處都是一重重的關口,單是那些無惡不作的“黑帽子”就很難應付。小艾跑了兩次單幫,覺得實在幹不下去了,便又改行背米。運氣好的時候,背一次倒也可以賺不少錢。身體卻有些支持不住了,本來有那病根在那裡,辛勞過度,就要發作起來。

有一天金福的女兒阿毛正蹲在天井裡,用一把舊鐵匙子在那裡做煤球,忽然聽見哄通一聲,不知什麼東西撞在大門上,她趕出去一看,卻是小艾迴來了,不知怎麼暈倒在大門口,背的一袋米甩出去幾尺遠。阿毛便叫起來,大家都出來了,七手八腳把她抬進去。

馮老太看她這次的病,來勢非輕,心裡有些著慌,也主張請個醫生看看。次日便由她嫂嫂陪著她到一個醫院裡去,這醫院裡門診的病人非常多,掛號要排班,排得非常的長,內科外科分好幾處,看婦科也不知道應當排在哪裡。金福的老婆見有一個看護走過,便賠著笑臉走上去問她,還沒開口,先叫了聲“小姐”,一句話一個“小姐”。那看護寒著臉向她身上穿著打量了一下,略指了指,道:“站在那邊。”便走開了。

小艾在旁邊看著,心裡非常反感。排了班掛號以後,又排了班候診,大家擠在一間空氣混濁的大房間裡,等了好幾個鐘頭。小艾簡直撐不住了,一陣陣的眼前發黑,一面還在那裡默默背誦著她的病情,好像預備考試一樣,唯恐見到醫生的時候有什麼話忘了說,錯過了那一刻千金的機會。後來終於輪到她了,她把準備下的話背了一遍,那醫生什麼也沒說,就開了張方子,叫她吃了這藥,三天後再來看。

她那天到醫院去大概累了一下,病勢倒又重了幾分。把那藥水買了一瓶來吃著,也沒有什麼效驗,當然也就法去複診了。

慶祝勝利的爆竹她也是在枕上聽著的。勝利後不到半個月,金槐便有信來了。說他有一年多沒有收到家信了,聽見人家說是信不通,他非常惦記,不知道家裡的情形怎麼樣。現在的船票非常難買,他一買到船票就要回來了。

阿秀有一天來探病,小艾因為阿秀曾經懷疑過,金槐或者在那邊也有了女人,現在她把金槐這封信拿出來給阿秀看,不免流露出一絲得意的神情。但是後來說說又傷心起來,道:

“我這病恐怕也不會好了,不過無論怎樣我總要等他回來,跟他見一面再死。”說著便哭了。阿秀道:“年紀輕輕的,怎麼說這種話。你哪兒就會死了,多養息養息就好了。”

小艾再也沒想到,這船票這樣難買,金槐在重慶足足等了一年工夫,這最後的一年最是等得人心焦,因為覺得冤枉。

金槐回來的那天,是在一個晚上,在那昏黃的電燈光下,真是恍如夢寐。金槐身上穿著的也還是他穿去的衣裳,已經襤褸不堪,顯得十分狼狽。馮老太看他瘦得那樣子,這一天因為時間已晚,也來不及買什麼吃的,預備第二天好好地做兩樣菜給他吃。次日一早,便和金福的老婆一起上街買菜。

自從小艾病倒以後,家中更是度日艱難,有飯吃已經算好的了,平常不是榨菜,就是鹹菜下飯,這一天,卻做了一大碗紅燒肉,又燉了一鍋湯。金槐這一天上午到他表弟那裡去,他們留他吃飯,他就沒有回來吃午飯。家裡燒的菜就預備留到晚上吃,因為天氣熱,擱在一個通風的地方,又怕孩子們跑來跑去打碎了碗,馮老太不放心,把兩碗菜搬到櫃頂上去,又怕悶餿了,又去拿下來,一會擱到東,一會擱到西。

小艾躺在床上笑道:“聞著倒挺香的。”馮老太笑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你胃口也開了,橫是就要好了。你今天也起來,下去吃一點吧。”

金桃金海也來了,今天晚上這一頓飯彷彿有一種團圓飯的意義,小艾便也支撐著爬起來,把頭髮梳一梳通,下樓來預備在飯桌上坐一會。金福幾個小孩早在下首團團坐定,馮老太端上菜來,便向孩子們笑道:“不要看見肉就拼命地搶,現在我們都吃成‘素肚子’了,等會吃不慣肉要拉稀的。”正說著,忽然好像聽見頭頂上簌的一聲,接著便是輕輕的“叭”一響,原來他們這天花板上的石灰常常大片大片的往下掉,剛巧這時候便有一大塊石灰落下來,正落到菜碗裡。大家一時都呆住了。靜默了一會之後,金槐第一個笑了起來,大家都笑了。就中只有小艾笑得最響,因為她今天實在太高興了,無論怎麼樣,金槐到底是回來了。

金槐這次回來,卻是帶著一種黯淡的心情,到內地去了這幾年,看見許多事情都是使他灰心的,貪汙腐敗,由上面領頭投機囤積,哪裡有一點“抗戰建國”的氣象,根本沒在那裡抗戰。現在糊里糊塗的算是勝利了,倒又打起內戰來了,真覺得前途茫茫,不堪設想。這些話他也不對小艾說,小艾只覺得他不像從前那樣喜歡講時事了。

他一回來就找事,沒有幾天,便到一個小印刷所去工作。

小艾的病他看著很著急,一定逼著她要她好好的找個醫生看看。這一天他特為請了假陪她去,醫生給她檢查了一下,說是子宮炎,不但生育無望,而且有生命的危險,應當開刀,把子宮拿掉。開刀自然是需要一大筆錢。兩人聽了,都像轟雷擊頂一樣。還想多問兩句,看護已經把另一個病人引了進來,分明是一種逐客的意思,只得站起身來走出去了。

回到家裡,小艾在閣樓上躺著,大家在樓下吃晚飯,金槐一個人先吃完,便到閣樓上去,拿熱水瓶倒了杯開水喝,一面就在她對面坐下,捧著杯子,將手指甲敲著玻璃杯,的的作聲。半晌,方才自言自語道:“這怎麼辦呢,開刀費要這麼許多,到哪兒去想辦法呢?”小艾翻過身來望著他說道:“你不要愁了,我也不想開刀。”金槐倒怔了怔,因道:“你不要害怕,許多人開刀,一點也沒有什麼危險的。”小艾道:“我不是怕,我不願意開刀。”金槐道:“為什麼呢?”問了這樣一聲以後,自己也就明白過來了,她一定是想著,要是把子宮拿掉,那是絕對沒有生育的希望了,像這樣拖延下去,將來病要是好些,說不定還可以有小孩子。他便又說道:“還是自己身體要緊,醫生不是說不開刀很危險的?”

小艾沒有回答。金槐心裡也想著,這時候跟她辯些什麼,反正也沒有錢開刀,彷彿辯論得有些無謂,便沒有再說下去了。因見她臉色很悽楚的樣子,便坐到她床沿上去,想安慰她兩句。他一坐坐在她一條手絹子上,便隨手揀起來,預備向她枕邊一拋,不料那手絹子一拿起來,竟是溼淋淋的,冰涼的一團。想必剛才她一個人在樓上哭,已經哭了很久的時間了。

他默然了一會,便道:“你不要還是想不開。。有小孩子沒小孩子我一點也不在乎。只要你身體好。”小艾一翻身朝裡睡著,半晌沒有做聲。許久,方才哽咽著說道:“不是,我不是別的,我只恨我自己生了這病,你本來已經夠苦的了,我這樣不死不活的,一點事也不能做,更把你拖累死了。”金槐伸過手去撫摸著她的頭髮,道:“你不要這樣想。”只說了這樣一句,聽見外面梯子格吱格吱響著,有人上樓來了,就也沒說什麼了。

自從金槐回來以後,金福的老婆因為叔嫂關係,要避一點嫌疑,不好再住在閣樓上,便帶著孩子們回鄉下去了。金福這時候仍舊在吳先生行裡做出店,便和吳先生商量,晚上就住在寫字間裡。金槐這裡只剩下馮老太和他們夫妻兩個,頓時覺得耳目一清。金福的幾個孩子在這裡的時候,一天到晚兒啼女哭,小艾生病躺在床上,病人最怕煩了,不免嫌他們討厭,但是這時候他們走了,不知為什麼倒又有點想念他們。

現在家裡一共這兩個人,倒又老的老、病的病,金槐晚上回來,也覺得家裡冷清清的。金槐雖然說是沒有小孩子他一點也不介意,但是她知道他也和她一樣,很想有個孩子。人到了中年,總不免有這種心情。

樓下孫家有一個小女孩子很是活潑可愛,金槐總喜歡逗著她玩,後來小艾和他說:“你不要去惹她,她娘非常勢利,看不起我們這些人的。”金槐聽了這話,就也留了個神,不大去逗那個孩子玩了。有一天他回家來,卻又笑著告訴小艾:

“剛才在外頭碰見孫家那孩子,弄堂裡有個狗,她嚇得不敢走過來。我叫她不要怕,我拉著她一起走,我說你看,它不是不咬你麼,她說:“剛才我要走過來,它在那兒對我喊。’”他覺得非常發噱,她說那狗對她“喊”,告訴了小艾,又去告訴馮老太。又有一次他回來,告訴她們一個笑話,他們弄堂口有個擦皮鞋攤子,那擦皮鞋的看見孫家那孩子跑過,跟她鬧著玩,問她鞋子要擦吧,她把脖子一扭,臉一揚,說:“棉鞋怎麼好擦呢?”金槐彷彿認為她對答得非常聰明。小艾看他那樣子,心裡卻是很悵惘,她因為自己不能生小孩,總覺得對不起他。

她一直病在床上,讓她婆婆伺候著,心裡也覺得不安,而且馮老太有腳氣病,也不大能多走動,這一向小艾彷彿好了些,便照常起床操作。阿秀有一天來看她,阿秀的丈夫已經從內地回來了,把另一個女人也帶到上海來,阿秀便和他離了婚,正式跟了她相與的那個男人。阿秀把她離婚的經過演述了一遍,然而她今天的來意,卻是因為惦記著小艾的病,她聽見說現在某處有個“小老爺”治病非常靈,勸小艾去求個方子,沒曉得她已經好了。小艾聽說那“小老爺”怎樣怎樣靈,心裡卻也一動,暗想她這病要是能夠治得除了根,或者可以有小孩子。從前有一次,樓上二房東家裡有人生病、把一個看香頭的女人請了來,小艾在旁邊看著她作法。至少這種人不像醫生那樣的給她自卑感。這些人都是騙取窮人的血汗錢騙取慣了的,再小的數目他們也並不輕視,倒不像一般醫生,給窮人看病總像是施捨,一副施主的面孔。

那天晚上金槐回來,她就沒有告訴他阿秀勸她到那地方去看病的話,因為她知道他一定是不贊成的。後來馮老太卻當作一件新聞似的告訴了他,說有個什麼“小老爺”,是一個夭折的小孩,死後成了“仙”,給人治病非常靈驗,阿秀介紹小艾也去看。金槐聽了很生氣,說那些都是迷信騙錢的把戲。

他倒是主張小艾另外去找個醫生看看,因為上次那醫生說她不開刀非常危險,現在倒好了些了,似乎那醫生的診斷也不是一定正確。但是小艾非常不願意找醫生,而且病既然好些了,當然也不必去看了,家裡也沒有富裕的錢,所以說說也就作罷了。

小艾用錢雖然省儉,也常常喜歡省下錢來買一點不必要的東西。有時候到小菜場去,看見賣梔子花的,認為便宜,就帶兩枝回來插在玻璃杯裡,有時候又去買兩朵白蘭花來掖在鬢髮裡面。又有一次她聽見鄰居在那裡紛紛談論筱丹桂自殺的事,說是被一個流氓逼死的,丟下多少箱衣服首飾,多少根金條。她很想看看筱丹桂生前是什麼樣子,走過報攤,便翻翻看報上可有筱丹桂的照片,買一張來看看。那報販隨便拿了一張報紙給她,指指上面一個漂亮女人的照片說是筱丹桂,她便買了回來,後來才知道並不是的。她對於紹興戲不大熟悉,比較更愛看申曲,因為申曲比較接近金槐他們的鄉音,句句都可以聽得懂。她自從到他們家裡來,口音也跟他們同化了。

她到阿秀家裡去回看她,碰見從前一塊兒背米的一個女人,大家叫她陳家浜阿姐。她大著個肚子,說:“真是討厭,家裡已經有了四個,再養下來真養不活了,這一個我預備把他送掉了。”小艾道:“那總捨不得吧?”陳家浜阿姐道:“真的,我真在那兒打聽,有誰家要,養下來就給抱了去了,比跟著我餓死的好。”

她有事先走了,小艾便向阿秀仔細打聽她家裡的情形,從前一同背米只曉得她人很好,卻連她的姓名都不清楚。聽阿秀說,她家裡也是很好的人家,不過苦一點。小艾沉吟了一會,便道:“她那孩子要是真想給人,不如給就給我吧。我可也沒有錢,不過我自己也沒有小孩子,總不會待錯他的。”阿秀笑道:“要是給你,大家都是知道的,她更可以放心了。”又道:“要不你還是等她養下來再說。我勸你要領還是領個女的,明天你自己再養個兒子。”小艾只是苦笑,也沒有說什麼。

阿秀答應就去跟那陳家浜的阿姐說,她大概就在這個月裡也就要生產了。小艾迴到家裡,和家裡的人說了,金槐沒說有什麼意見,他心裡想領一個小孩也好,免得她老惦記著,成了一樁心事。馮老太卻很不以為然,當面沒好說什麼,背後就跟金槐叨叨:“其實你哥哥這麼些小孩子,你們就領他一個不好嗎,又要到外頭去領一個幹什麼?”說了不止一次了,金槐自然也沒去告訴小艾,卻被他們同住的一個女人聽見了,便把這話傳到小艾耳朵裡去。其實小艾也並不是沒想到這一層,本來金福夫婦正嫌兒女太多,要是過繼一個給他們兄弟,正是求之不得的,可以減輕一點負擔。但是小艾總想著,既然要一個小孩,就不要讓他知道他不是她生的,不然現放著他親生父母在那裡,等會辛辛苦苦把他帶大了,孩子還是心向著別人。所以她哥嫂的小孩她決計不要,即使他們因此有點不樂意,她自己覺得沒什麼對不起他們的,這一家子從她婆婆起,這些年來全是她在那裡赤膽忠心的照應他們,就算她在這樁事情上是任性一點,彷彿也無愧於心。

沒有幾天的工夫,阿秀跑了來告訴小艾,陳家浜阿姐已經生了,是個女孩子。小艾便和她一同去,把孩子抱了來。馮老太起初雖然反對,等到看見了孩子,倒也十分疼愛,興興頭頭的幫著調代乳糕,縫小衣服,給孩子取了個名字叫引弟。

有一天晚上金福來了,聽見說領了個孩子,當著他夫婦的面。

也沒好說什麼,後來金槐出去買香菸了,只有馮老太一個人在那裡,金福便皺著眉和馮老太說:“自己養的叫沒有辦法——現在東西這樣漲,自己飯都要沒的吃了,還去領這樣一個小孩子來,一天到晚忙著小孩子,把一個人也絆住了,不然這時候毛病好了些,也可以出去做事了。”小艾在閣樓上,馮老太曉得她聽得見的、向金福遞了個眼色,金福也沒留神。

小艾在上面聽見了,未免有些刺心,因為他說的這話也都是實情,在現在這種時候領個孩子來,也許是有一點瘋狂。

物價已經漲成天文數字,到了天盡頭了,還是漲,還是漲。家裡一點現錢也不能留,一拿到工錢就要搶著買柴買米買大頭,一個措手不及,就等於白做了。小艾想法子去領了一點絨線生活來做,貼補家用。有時候她到馬路上去看看櫥窗裡陳列著絨線衫式樣,滿街都是買賣銀元的小販,穿卡其短外套的,穿長袍的,斯文一脈地踱來踱去,五步一個,十步一個,都是把兩塊銀洋握在手心裡微微搖著,發出那極細微的清脆的唧唧之聲。在那春天的黃昏裡,倒是像街頭一片蟲聲唧唧。

那是蔣匪幫在上海的最後一個春天,五月裡就解放了。樓底下孫家上了國民黨的當,以為他們在上海可以守三個月,買了許多鹹魚來囤著。在解放後,孫家連吃了幾個月的鹹魚,吃得怨極了。解放後,金槐非常熱心的學習,又像從前小艾剛認識他那時候一樣,總拿著本書,到印刷所去也帶來帶去,在電車上看。在家裡也常常把新民主主義、社會發展史講給她們聽。小艾雖然很喜歡聽他發議論:她彷彿有一種觀念,認為理論是男子的一種裝飾品,所以他說話的時候,她總是帶著得意的微笑靜靜聽著,卻不求甚解。她最切身地感到的還是現在物價平穩,生活安定,但是人是健忘的動物,幾天好日子一過,把從前那種噩夢似的經歷也就淡忘了。

那年下半年,金桃結婚了,新立起一份家來,自然需要不少費用,金槐和小艾商量著,幫了他一筆錢,所以剛有一點積蓄,又貼掉了,過年的時候吃年夜飯,照例有一尾魚,取“富貴有餘”的意思,小艾揹著馮老太悄悄和金槐笑著說:

“去年不該吃白魚,賺了點錢都‘白餘’了。今年我們買條青魚。”

年三十晚上,金福也到他們這裡來吃團圓飯。金福到上海來這些年,一直很不得意,在吳先生行裡做出店,吳先生欺負他老實,過去生活程度那樣漲,老是不給他加工錢,他現在老婆兒女都在鄉下,晚上一個人在寫字間裡打地鋪,很是淒涼。這一天在金槐這裡吃年夜飯,酒酣耳熱的,卻是十分高興,笑道:“現在我們算翻身了,昨天去送一封信,電梯一直坐到八層樓上,他媽的,從前哪裡坐得到——多走兩步路倒也不在乎此,我就恨他們狗眼看人低,那口氣實在咽不下,哪怕開一兩個人上去,電梯裡空空的,叫他帶一帶你上去,開電梯的說:給大班看見他要吃排頭的!”

第二年秋天,金福辭掉了生意,很興奮地還鄉生產去了。

十月裡他們鄉下要土改了。

金桃結了婚以後,馮老太便輪流的這邊住住,那邊住住,這一向她住在金桃那裡。這一天小艾要想出去一趟,去看看劉媽,託託她可有什麼絨線生活介紹她做。她把引弟也帶了去,因為馮老太不在這裡,把孩子一個人丟在家裡不放心。引弟現在大了些,從前剛抱來的時候還看不出,現在卻越長越不好看了,冬瓜臉,剪著童化頭髮、分披在兩旁,她卻是兩隻招風耳,把頭髮戳開了,豎在外面。人家說她難看,小艾還不服氣,總是說一個小孩要那麼好看幹什麼,有許多孩子小時候長得好看,大了都變醜了。

這一天她帶著孩子到劉媽那裡去,劉媽還是第一次看見引弟,便笑道:“喲,這孩子兩耳招風!”又笑道:“不是我說,自己養的長得醜是沒辦法,你領為什麼不領個好看點的。”小艾和劉媽究竟比較客氣,只得微笑道:“再大一點不知道可會好一點。人家說‘女大十八變’嘛!”

劉媽和她好幾年沒見面了,敘談起來,便告訴她說:“你可曉得,陶媽現在享福了,做老太太嘍!”小艾猜著她是說有根發財的事情,便裝作不知道。劉媽便從頭告訴她,有根那時候跑單幫發了財,後來生意做得很大。現在是沒有那樣好了,囤貨的生意也不能做了,但是劉媽說:“像他那樣,‘窮雖窮,還有三擔銅。’”小艾聽了這話,不免又把自己的境況和他比較著,心裡想像金槐這樣一直從事於正當勞動,倒反而還不如他。那天回到家裡來,心裡不免有許多感慨的,這兩天金槐的印刷所裡工作特別忙,晚上要做“加工”,夜深才回來,他們的二房東十點鐘就關電門,他摸黑爬到閣樓上來,把桌子椅子碰得一片聲響,把小艾也驚醒了。他因為太疲倦了,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一個身也沒翻,汗出得多了,生了一身痱子,小艾見他累得這樣,又覺得心疼。

她在那裡替人家打一件淺粉色兔子毛絨線衫,那絨線衫非常容易髒,常常要去洗手,肥皂倒費掉許多。這一天她打完了一團絨線,再去拿,卻沒有了。她非常詫異,在床上床下,抽屜裡,桌子底下,箱子背後,到處都找遍了,也找不到。又疑心或者是從閣樓的窗戶裡掉下去了,到客堂裡去找,也影蹤毫無。孫師母見了,問她找什麼,小艾道:“我打衣裳的絨線,不知可從上頭掉下來了。”孫師母的小女兒在旁邊說:

“昨天好像看見引弟拿著團絨線在那兒扔著玩。”小艾去問引弟,也問不出什麼來。猜著一定是給她亂拖,拖到樓底下去,不知給什麼人拿去了。這麼點大的小孩子,又不懂事,不見得打她一頓。小艾氣得半死,跑出去配絨線,一口氣跑了好幾家,好容易有一個店裡有同樣的,但是價錢非常貴,一算錢不夠了,只得回到家裡來,預備趕著在這兩天內把另外一件打好了,拿到了工錢再去買這絨線。

金槐一回來了,她便把這樁事情告訴了他一遍,臨睡的時候,她坐在床沿上織絨線,不覺又長長地嘆了口氣,道:

“巴巴結結做著,想多掙兩個錢,倒反而賠錢。”這時,電燈忽然黑了。照例一到十點鐘,二房東就把電門關了。小艾喲了一聲,笑道:“話講得都忘了時候了,我還要把油燈點起來呢。”她擦了根洋火,把從前防空的時候用的一盞小油燈點了起來。金槐道:“怎麼,你還要打絨線呀?”小艾道:“我再打一會兒。”

她本來想把一個後身做好就睡了,但是因為心裡實在著急,後身做好了又去動手做一塊前襟。金槐早已睡熟了。那油燈漸漸暗了下去,她把那淡綠麻稜玻璃罩子拿掉,拿起一把剪刀來把燈芯挑了挑。在更深夜靜的時候,沒有小孩在旁邊攬擾,做事倒是痛快。她一口氣做到天亮,忽然覺得腰痠,酸溜溜的就像蛀蝕進去,腰都要斷了。她也知道是累著了,所以舊病復發,心裡也有些害怕,忙把那絨線衫連針捲成一卷,包起來收在箱子裡,便吹燈脫衣上床。睡在床上,只覺得心中嘈雜得厲害,翻來覆去的,漸漸的便又身上熱烘烘的,發起燒來,肚子也隱隱作痛。

這一天早晨她就沒有起來做早飯,金槐自到外面去買了些點心吃。她生病本來也是常事,他匆匆地出去,只說“今天晚上我去把媽接回來吧,家裡沒人照應。”不料她這次的病不比尋常,竟像血崩似的,血流得不止。引弟到時候沒有早飯吃,餓得直哭,小艾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張零碎鈔票,聽見樓梯上有人走過,料是樓上那家的人出去買菜,便在枕上撐起半身,想喊住她,託她帶兩個燒餅給孩子吃。才欠起身來忽然眼前一黑,那身體好像有千斤重,昏昏沉沉的早又倒了下去。孩子還在那裡哭,那哭聲卻異常遙遠,有時候聽得見,有時候又聽不見。

金槐下午回來,她已經暈過去好幾回了。他非常著急,要馬上送她到醫院裡去,現在他們工會里有福利會的組織,工人家屬可以免費治病,他們那印刷所因為規模太小,自己沒有診所,包在一個醫院裡。

金槐送她去,兩人坐著一部三輪車,小艾身上裹著一條棉被,把頭也蒙著。是秋天了,洋梧桐上的黃葉成陣的沙沙落下來,像下大雨似的,那淡黃色的斜陽迎面照過來,三輪車在蕭蕭落葉中疾馳著,金槐幫她牽著被窩的一角,使它不往下溜。

小艾突然說道:“引弟你明天讓她學點本事,好讓她大了自己靠自己。雖然現在男女都是一樣的,到底一個女孩子太難看了也吃虧。”她向來不肯承認那孩子長得醜的,忽然這樣說著,金槐卻是一陣心酸。一時也答不出話來,默然了一會,方道:“你怎麼這時候想起來說這些話?”小艾沒有做聲,眼淚卻流了下來。金槐給她靠在他身上。他看看她那棉被,是一條舊棉被,已經用了許多年了,但是他從來沒有注意到上面的花紋,大紅花布的被面,上面一朵朵細碎的綠心小白花,看著眼暈,看得人心裡亂亂的。迎面一輛電車噹噹的開過來。

街上行人很多,在那斜陽裡匆匆走著,也不知都忙些什麼。小艾咬著牙輕聲道:“我真恨死了席家他們,我這病都是他們害我的,這些年了,我這條命還送在他們手裡。”金槐道:“不會的,他們已經完了,現在是我們的世界了,不會讓你死的。

不會的。”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可是好像從心裡叫喊出來。

到了醫院裡,時間已經很晚了,住院的醫生特地把婦科主任找了來,婦科主任是一個程醫生,一面給她施急救,一面詢問得病的經過,問得非常仔細。說病情相當嚴重,但是可以用不著開刀,先給她把血止住了,然後施手術,要是經過良好,施手術後歇一兩天就可以出院。

小艾起初只是覺得那程醫生人真好,三等病房那兩個看護也特別好,後來才發現那原來是個普遍的現象。她出院以後,天天去打營養針,不由得感到醫院裡的空氣真是和從前不同了,現在是真的為人民服務了。

她的病完全好了以後,也想出去做事,便由金槐介紹她到他們印刷所去摺紙。他們那印刷所很小,作場上面搭著個閣樓,在那上面,摺紙的女工圍著一張長桌坐著,在燈光下工作。小艾自己也覺得可笑,踏出家裡的一個閣樓,倒又走上一個閣樓。但是她知道她不會一輩子住在閣樓上的,也不會老在這侷促的地方工作。新的設備完美的工廠就會建造起來。寬敞舒適的工人宿舍也會造起來,那美麗的遠景其實也不很遠了。她現在通過學習,把眼界也放大了,而且明白了許多事情。

從閣樓上望下去,可以看見金槐,他在窗口擱著張桌子,埋著頭在那裡拿著個鉗子揀錯字。一隻低垂的燈泡正對著他的臉,那強烈的電燈光靜靜地照在他臉上,窗外卻是黑沉沉的。旁邊幾架機器轟隆轟隆一刻不停,如同海濤似的響著。

小艾現在摺紙也是個熟手了,不過這一向特別覺得吃力些,折起來不大順手,因為她坐得離桌子比較遠。因為——引弟引來的弟弟已經在途中,就快要到了,不知道是弟弟還是妹妹。小艾有時候想著,現在什麼事情都變得這樣塊,將來他長大的時候,不知道是怎樣一個幸福的世界,要是聽見他母親從前悲慘的遭遇,簡直不大能想象了吧?

(一九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