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若蘭坐在寶馬車裡,望著自家的窗戶,已有很長時間了。

這個曾是自己的家,難道從今天起真得就不再屬於自己了麼?不屬於就不屬於吧!她總不能讓自己的青春在這個小屋子裡耗死。她有權去過更好更舒服的生活,這沒有什麼錯!

昨天下午,她和書君一起領了離婚證。一場持續了十三年的婚姻就這麼著結束了。今天來,說是取自己的東西,實際上,她是要幹一件補償書君的事。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是一張兩萬元的活期存摺。

鼓足勇氣,她輕輕地敲了敲門。門開了,書君探出臉來,看見若蘭,他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一個讓進的姿勢。

若蘭問:“孩子呢?”

書君不冷不熱地說:“上學去了,就是不上學,你也不該見。”

若蘭生氣了:“書君,你……”

書君馬上瞪起了眼:“我怎麼?你別忘了,我們有約在先,為了孩子向健康的方向發展,你還是死了見孩子的這條心吧。”

若蘭還想說什麼,書君又道:“我勸你最好還是快一點,雨菲就要放學了。她回來遇見你,恐怕會給你難堪的。”

若蘭只好進了裡屋,先慢慢地褪下手上的結婚戒指,把它放到一個首飾盒裡,那裡還有一個戒指,是書君的。然後,她隨便裝了幾樣自己的東西。順手把存摺放進衣架上掛著的一件西裝口袋裡。這件西裝是她專為書君在西單商場買的。過去的日子裡,書君總是摳摳索索,家裡也確實窮得可以,結果,書君連一件上檔次的上衣也沒有。若蘭幾次說買,說坐機關的,穿戴不能太寒酸了,但每次都被書君拒絕了,不是不想要,主要是嫌貴。自從她成了潘自仁的司機,日子才漸漸好起來,書君這才同意將這件價值一千元的西服買下。若蘭說:就當是妻子送丈夫的禮物吧。

若蘭撫摸著這件衣服正想著,就聽屋外書君不耐煩地喊:“你好了沒有?”

若蘭走出臥室。書君望了她一眼,不陰不陽地又問了一句:“沒有別的要帶走的了?”

“沒……沒有了。”

“那,就請吧!”書君把門打開。做了一個請出去的姿勢。若蘭剛走到門外,書君在身後又強調了一句:“請記住我們之間達成的協定,自此,你跟這個家再沒有任何關係了!”

若蘭聽此話又迴轉身來:“書君——”

書君更正道:“肖書君!”

若蘭說:“書君,難道你真得就狠心讓雨菲從此再不和她媽見面嗎?”

書君說:“我狠心?是我狠心還是你狠心?你做了不要臉的事,還想怎麼樣?再說了,你為了和你那個老闆結婚,不是答應了這個條件了嗎?”

若蘭氣得扭頭下了樓。書君咣地把門關上。他越想越生氣,突然就發瘋一般地在屋裡翻騰起來,他把屬於若蘭的,又沒被若蘭帶走的東西——衣服、拖鞋、鏡子等向窗外狠命地扔去,一邊扔一邊罵著:“臭娘們,婊子,賤貨!當初我瞎了眼,怎麼找上了你!我在單位給人家當老秘。你卻給大款當小蜜,你,你——”

他沒有注意到,當他一把將梳妝檯上的東西劃到地上的時候,首飾盒裡的倆個戒指掉到了桌子底下。

該扔的都差不多扔了,書君在狂怒中又看見了那件西裝。不由自主地便想起那回買這件衣服時同若蘭的談話——

那次他一邊比試著衣服,一邊道:“你第一次開支就開了這麼多,你們老闆對你真大方。”

若蘭則說:“什麼呀,主要是我幹得好,沒白天沒黑夜的。再說,這點錢在別的下海的人那裡,又算得了什麼,滄海一粟,九牛一毛罷了。”

書君說:“你下海算是下對了。”

若蘭若有所思地說:“應該說,我這老闆是找對了。”

如此說來,當時她就已對潘自仁這個混蛋動了心思,自己傻乎乎地卻一點沒有察覺,一邊戴著綠帽子一邊卻還穿著這騷娘們用自己肉體換來的衣服……屈辱啊!屈辱!

想到這裡,書君渾身如爬滿了小蟲一般地難受,他發瘋一般地大叫著:“找對了,你算是找對了,從一開始你就找對了。我不要穿!這恥辱的衣服我不要穿!”

他順手將衣服扔下樓去。那件西裝從窗戶飄落下來。正掛在一輛急速行駛的汽車車尾上。車將衣服帶了一截,然後風將衣服吹落在地。很快,一輛又一輛的車輾過,把它碾成了碎片。不知是誰的腳,將之踢到了下水溝裡。

※※※

雨菲放學回來了,她看見家裡一片狼籍,父親筋疲力盡地癱倒在沙發上。

雨菲走到爸爸跟前:“爸爸——爸爸——你怎麼啦?”

書君一把摟住她:“答應我,雨菲,永遠也不要去找你那個混帳媽媽……”

雨菲哭著說:“我答應……”

雨菲突然看見了桌子底下那倆個戒指,她眼睛一亮,趁爸爸不注意,伏下身子,把那倆戒指撿起來,扔進自己的書包裡。

書君沒有察覺,他問雨菲道:“上了一天的課,餓了吧?”雨菲點點頭。書君說:“那,你等著,我給你做飯。”

雨菲問:“爸,做什麼飯?是不是又是炒米飯哪?”書君故弄玄虛地道:“可不,爸爸只會做炒米飯。”

雨菲重重地嘆了口氣。書君笑了笑,進了廚房。今天他從新華書店買了一本《烹飪指南》的書,為了這個家,他決心從最基本的做起,就像做飯時先從最簡單的什錦米飯做起一樣。

火腿切成丁,蔥花、大蒜等料配齊……

終於,書君端著十分好看香味撲鼻的什錦米飯從廚房出來了:“來了——什錦米飯——”

雨菲嚐了一口:“呀,爸爸,今天的炒米飯真好吃,真香!”

書君高興地等著她說下文。

雨菲說:“可……可它還是炒米飯。”

書君一聽傻了眼。雨菲又說:“爸爸,你就不能做點別的嗎?我想吃新鮮的蔬菜。”

書君舉起那本書:“雨菲,你看,爸爸有了《烹飪指南》,今天是從最簡單的學起,以後啊,爸爸每天學會做一道菜,讓我的雨菲長得高高的,身體發育得棒棒的,好不好?”

“好!”

吃完飯,寫完作業,玩了一會兒,雨菲去睡覺了,書君坐在沙發上看了會兒電視。就聽雨菲在自己臥室裡喊:“爸,我睡不著。”

書君說:“我把電視聲音關小點。”

雨菲說:“那我也睡不著。”

“那怎麼辦?”

雨菲說:“我要你給我講故事。”

書君這才明白:“好吧。”他走進雨菲臥室,坐在床邊:“今天講一個《木偶奇遇記》的故事……”

雨菲喊:“不要不要,匹諾曹的故事我都能背下來了!”

“那,講一個《狐狸列那》的故事?”

“不要不要,你前天剛講過的。”

書君犯愁了:“這可怎麼辦哪?我知道的故事你都聽過了……先睡覺吧,明天爸爸再給講好的。”

雨菲說:“我不嘛,我睡不著,你要是沒有新故事了,就自己編一個嘛!”

書君一愣:“自己編一個?”

雨菲使勁點頭:“嗯。”

書君來了情緒:“那好,我就編一個!編個什麼樣的故事呢?……”

雨菲說:“再編一個有關月亮的故事吧!”

書君想了想說:“好吧。”他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娓娓道來:“你知道天空中的每一個星星啊也跟爸爸一樣,一到點就都得去上班……”

雨菲說:“它也跟我們一樣,一到點就都得去上學。”

書君點頭:“對!他們上的班比較簡單,就是沿著給它規定好的軌道行進。也只有這樣,當太陽、地球和月亮的軌道呈一條直線的時候,才有可能發生日全食或月全食。這一天,又到了發生日全食的日子,這可是幾十年裡才能遇到的一次啊!森林王國裡的牛博士把大家都召集起來,一邊給他們講日全食是怎麼發生的,一邊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個塗了墨的玻璃片,讓他們呆會兒看日全食時用……眼看離日全食發生的時間只有半個小時了,這個時候天上發生了些什麼事呢?月亮正沿著它的軌道走著,突然有一個小流星狠狠地撞了它一下,月亮說你幹嗎這麼急?小流星說天上剛建成了一個美麗好玩的動物園,你不想去看看嗎?月亮說我正上班呢?我不能因為玩耽誤了工作,正象小學生不能因為玩耽誤了學習一樣。小流星說:可是,那個動物園好玩極了,而且誰先去的還可以中大獎!你不去可真是傻,什麼上班不上班的,工作時間出去玩一會兒沒人會說你……月亮動心了,說我就跟你玩一會兒。於是他偏離了自己的軌道……也就在他離開的這一會兒,太陽和地球呈了一條直線,結果,日全食沒有發生……”

雨菲拍起了小手:“太棒了!爸爸,你編得真棒!比書上寫得還要好!再編一個!”

書君說:“你以為你爸是作家啊?想編就編?還說比人家書上寫得好?我哪有那膽?!不過,爸爸小時候還真想當個作家哩。爸爸和奶奶的家在山區,那裡很窮。爸爸小時候別說看書,就是吃飯都成問題。哪象你現在小小年紀書包就有十多斤重,裡面裝的全是書!為了看書,爸爸給生產隊打柴、砍豬草、插秧育種,早早地就幹上了農活,靠著隊裡發的那點可憐的工分,我看了不少的文學作品,象什麼《水滸》啦、《三國》啦,都是那時候看的,而且,至今爸爸還能背出來。要不怎麼後來爸爸考上大學會選擇中文系呢?!不過,我的女兒,你以後上大學可不要上中文系……”

“那上啥?”

書君說:“要學理工。中文系萬金油,到哪兒都能抹兩下子,可到哪兒也不是真本事!就象你爸,到現在只能給人家當老秘。可數理化就不同了,那是實實在在的學問。當年在我們中間有一句順口溜叫: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雨菲笑出了聲:“嘿!”

書君說:“別笑,是真的。”

雨菲說:“爸,我一定好好學習,將來長大了,考到國外去!”

書君嘆口氣說:“等你長大了,爸爸就老嘍!那時候你就會離開我……你會結婚,會生孩子……也會有自己的一個家……”

雨菲一聽問:“那,咱家不就剩你自己了嗎?”

一句話說得書君黯然神傷。他嘆了一口氣,為雨菲掖掖毛巾被的被角:“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快睡覺吧。”

雨菲躺下了。書君關上臥室的門來到外屋,坐下來點著一支菸,想接著看電視。然而,他的思想卻總也不能夠集中,他的耳畔總是響起剛才雨菲的聲音:爸,咱家不就剩你自己了嗎?爸,咱家不就剩你自己了嗎?……

門鈴響了。書君開開門,劉師傅站在門口:“睡了嗎?閒著沒事,到你這兒坐坐。”

書君說:“巴不得。來,來,快請進!”

劉師傅把手舉起,原來他還帶著一瓶二鍋頭和一些小菜。書君說:“我這兒都有,你還拿這幹嗎?”

說著,倆人擺上酒杯和碗筷,喝了起來。

劉師傅一喝酒,話匣子就打開了:“人哪,遇到了煩心事,別太往心裡去,這女人哪,我見得多了,都是賤骨頭,誰好跟誰……!”

書君猛地灌下一大口酒:“都怪我當初瞎了眼!”

“你和她結婚有十多年了吧?”劉師傅問。

書君點頭:“十三年,雨菲今年都十二歲了……”

“若蘭她……她是怎麼和那傢伙傍上的?”

書君嘆了口氣:“那還是去年五月的時候,她所在的那家工廠經營不善,產品大量積壓,每個月也就能拿一百多塊。當時,她的心情特別煩悶。我……我可以說除了寬容和理解,連一句埋怨的話都沒說過!相反,我總是勸她:開不出支的又不止你一個,想開點,還有我呢!咱窮日子窮過,富日子富過。從那以後,我一如既往,每月都把我那不多的那點工資如數交給她,她愛打扮,一遇到換季,我們就是從牙縫裡摳也要給她買幾件時裝!可我呢?劉師傅,你是知道的,為了節省開銷,我每天都不到單位食堂打飯,都是自己帶飯哪!而且這些飯,還都是頭天晚上剩下的,唉!”

劉師傅同情地點頭。

“後來有一天,她對我說她想學開車,我這個人可以說對她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默許的,我們從不多的積蓄裡取出兩千塊錢,讓她去學開車和辦駕照。她學得很快,不久就能開車上路了,我打心眼裡高興。又跑前跑後給她聯繫活!您知道嗎?說出來不怕您笑話,她能給那個承包商開車恰恰是我牽的線引的針,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還不就是因為我愛她啊!可我哪裡想得到,我跑前跑後地忙活了半天,卻是自己給我自己縫了一個套啊!想不到我肖書君人到中年,本來已經走過了結婚成家,生兒育女的道路,負重致遠,疲憊不堪,正要企望在事業上有所拼搏的時候,這個家庭,這個本來應該讓我在繁重的工作之餘感受到浪漫溫馨和天倫之樂的家庭,卻因為這個女人的背叛,解體了,我……我好苦啊……”

書君說著,潸然淚下。劉師傅說:“書君哪,你的痛苦我都理解,可要依我說,這過去是甜的,現在是苦的,要老是生活在現在,卻想著過去,那沒個不苦!喲,我嗓門大了,別吵醒了孩子……男人啊就應該是男人,男人有幾個老愛生活在回憶裡的?你應該趕緊面對現實!”

“面對現實?”

“啊!若蘭這一走,你一個人帶著個孩子,不是個事啊,該找一個就再找一個……”

書君說:“要說呢,我何嘗不想?那天和她辦完離婚手續回來,雨菲上學去了,我一個人走進這個曾經是熱鬧非凡的家,我,我感覺到一種從沒有過的寂寞和淒涼……這個家一下子變得冷清了好多,屋子零零亂亂,東西橫七豎八,鍋不是鍋,灶不是灶,別有一番惆悵湧上心頭……到了晚上,空落落的心,空落落的床……我覺得我實在是忍受不了這種孤寂……可是,要再婚,我又怕委屈了雨菲……”

劉師傅道:“說得也是啊,這再婚,碰到一個好的,難!沒聽過《聊齋》裡的故事嗎?這當後媽的,對待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真是比狼還狠哪!還有,那河北民歌《小白菜》,唱得真慘哪!”

說著,劉師傅居然唱了起來:“小白菜啊,沒有娘啊……唉!不說了。喝!……哎,對了,有件事你還不知道吧?”

“啥事?”

劉師傅喝口酒,頗有些賣關子的味道:“書君哪,你別看我退了休,這單位的啥事兒也比你們知道的早。這次分房啊,沒你的份了。本來,按你的分數,不但能分上房,而且還能分上一套很不錯的呢!可就在這個時候,你離了婚,這按規定,一離婚就算單身,而單身是沒有分房資格的。所以,所以……”

劉師傅注意到書君有些異樣,忙問:“你怎麼啦?”

書君的臉上的肌肉急劇抖動著,猛地,他一拳砸在茶几上。砰地,一個酒杯掉地摔碎,發出清脆的聲響。

雨菲從自己屋裡跑出來:“爸爸,你沒事吧?”

書君回頭望著雨菲,突然淚流滿面地道:“雨菲,你要記住,那個臭女人,她,她還欠咱們一筆債啊!”

2

“……鐵蛋一般是下午四點下課,然後他們有一個小時的體育課時間。這個小子,學習成績不怎麼樣,體育課倒滿行……到晚上,吃完晚飯,他們還要上晚自習……你要接他,一定要在週末的下午五點鐘之前,不能太晚。那時候,這些家長們都來學校接孩子,誰的家長有錢沒錢,是窮是富,一看就一清二楚。”

坐在疾馳的寶馬車裡,潘自仁對若蘭說。

“怎麼呢?”若蘭問。

“很簡單,你只要看這個學生回家是來車接還是打車,是步行還是騎自行車,是擠公共還是乘地鐵就行了。這裡面也分三六九等。就拿這來車接來說吧,有咱這寶馬,也有豪華的藍鳥啊,奔馳、凱迪拉克什麼的。當然還有什麼桑塔納、標緻、國產紅旗之類。咱鐵蛋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所以,每次我都準點到那兒,等他們一下課,各自鑽進各自的車,互相一招手說拜拜——那感覺,簡直棒極了。可萬一你要是去晚了呢,別的同學都鑽進車一溜煙地跑了,撂下他自己,在學校門口孤伶伶地等著,那多栽他的面啊!回到家,他非跟我急不可……”

“你怕你兒子?”

“我怎麼聽你說話還跟是我司機似的,什麼我兒子?那是咱兒子!你就要和我結婚了,知道嗎?一結婚,他就既是我的兒子,也是你的兒子,你就要擔當起當媽的重任!你一定要把咱兒子調教好,伺候好,懂了嗎?”

若蘭笑了:“我伺候他?就像你說的,我是他媽!誰伺候誰,你別弄顛倒了。”

潘自仁說:“你現在先伺候他,他長大成人了再伺候你,行了吧?人常說尊老愛幼嘛!”

若蘭說:“這詞用在這兒不太妥當吧?”

“反正是這意思就行了。哎,幾點了?不會誤了吧?”

若蘭看看錶說:“才剛剛四點。誤不了。”

潘自仁說:“有點早了,不過也好,我領你參觀一下他們的學校。”

※※※

他們來到成龍私立寄宿學校門前,停了車,走進校門。潘自仁一邊領若蘭在學校裡面轉一邊做著介紹——

“你看這兒,這是他們的實驗樓,你瞧裡面的瓶瓶罐罐都快能開一個醬油鋪了。……這個是他們的食堂,我問了問,他們的飯菜,好傢伙,中西結合。一日五餐,衛生?衛生就不用提了……這是他們的操場,你看這操場有多大?我問過了,這跑道是四百米,標準極了,跑道中間是足球場,正合鐵蛋這臭小子的口味。那邊還有藍球場,排球場,多了去了。那邊還有健身房,游泳館,哎,你看這學校這麼大的地界兒,盛下三千學生在這兒活動沒問題吧?”

若蘭點點頭。

“可你猜他們一共多少學生?我告訴你,只有三百個!三百個!三百個學生在三千個學生活動的場所玩啊跳啥的,可愜意了。還有,這的老師你猜有多少個?”

若蘭想了想說:“雨菲他們學校有五十來個吧,學生是二千。這個學校學生少,教師大概有二十個?”

“二十個?再翻一倍!四十個。合著七八個學生一個老師!這師資力量啊,多雄厚!”

他們來到學生宿舍樓。這裡也是佈置得很豪華,像賓館的標準間似地,有電視,有空調,去衛生間也很方便。若蘭被這裡的條件折服了。

來到鐵蛋的床前,若蘭發現鐵蛋連被子都沒有疊,不禁皺了皺眉頭。潘自仁發覺了,自我解嘲地笑笑:“這個混小子,怎麼連被子也不疊?”

若蘭伸手把被子掀開,立刻一股臭味燻得她連連後退。原來被子裡放著一雙臭襪子。

“你兒子每天不洗腳啊?”若蘭衝潘自仁喊。

潘自仁不高興了:“你怎麼又是你兒子你兒子地叫?”

若蘭低頭沒有吭聲。潘自仁道:“忘了告訴你,他的髒衣服都是每個禮拜拿回家洗。正好我們來了,你幫他收拾收拾,拿回家吧。”

若蘭一愣:“我,幫他收拾?”

潘自仁一聽瞪上了眼睛:“哎,我說你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想跟我結婚?”

若蘭無奈,強忍著味收拾起來。潘自仁長吐一口氣:“好了,我估計他也該下課了,我們到他的教室去看看吧,順便迎迎他。”

※※※

潘自仁和若蘭來到教學樓。在一間到處都是電腦的教室,若蘭停住了腳步,她被裡面吸引住了。

教室裡,幾個學生正在操作電腦,他們用CSC家教軟件作著作業。就見電腦提出一個問題,他們輸入一個答案。然後電腦告訴他們答案是對還是錯。

若蘭說:“這太神奇了!我弟弟若凡是搞電腦軟件開發的,但我不懂,也從沒聽他說起過,電腦還能教學,可以當老師使!”

那個操作電腦的學生說:“電腦比教師可強多了,它不會發火,不會批評人,不會告家長。我可喜歡電腦課了。”

若蘭若有所思。她問潘自仁:“鐵蛋上這個學一年得交多少錢?”

潘自仁伸出一個指頭。

“一萬?”

“一萬?上哪兒找那好事去?十萬!”

若蘭瞪大了眼睛:“十萬!”

“瞧瞧。瞧瞧那沒見過錢的樣!十萬元就嚇成這樣,那要是一百萬就乾脆別活了。”

若蘭說:“十萬……要是用在雨菲身上,她大學畢了業都花不完……”

潘自仁皺皺眉,沒有說話。

“自仁,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麼事?”

“我想……給雨菲買台電腦行嗎?這次離婚,對她的傷害太大了……”

潘自仁扭頭就走。若蘭追了上來:“哎,行不行你說句話呀!”

潘自仁站住:“我問你,你跟她是什麼關係?”

“我……”

“你以為你現在還是她的媽媽,她還是你的寶貝女兒是不是?那你趕緊回家和你的寶貝女兒親熱去呀!你跟著我潘自仁幹什麼?我告訴你:你和她現在沒有任何關係!你現在只和我潘自仁發生關係!只和潘鐵蛋有母子關係!你和肖書君離婚的時候怎麼說的?啊?這才過了幾天哪?真有必要回去長長你的記性!”

若蘭的眼淚流了出來:“你……你心胸不能太狹窄……”

“我心胸狹窄?我倒是想讓你去見那肖雨菲,可肖書君呢?他的心胸不是很寬廣嗎?可你上次怎麼像個喪家犬一般地逃回來?我勸你,你還是死了那份心吧!你現在只有一個丈夫,那就是我!你只有一個孩子,那就是鐵蛋!”

突然傳來鐵蛋的聲音:“你們在這兒吵什麼?”

潘自仁和若蘭向身後看去,就見鐵蛋和一幫同學走了過來。

見了兒子,潘自仁立刻變得滿眼放光,他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鐵蛋——”可沒想到鐵蛋瞪上了眼。

若蘭也想送過去一些關心和柔情,便也叫了一聲:“鐵蛋——”哪想鐵蛋立刻衝她一瞪眼:“你叫誰鐵蛋?我叫潘約翰!”

潘自仁一拍腦袋:“噢,想起來了,對不起啊兒子,”他對若蘭道:“他早就改名叫潘約翰了!”

然後他又對兒子道:“約翰,爸爸來接你了。夠準點吧?還提前了呢!”

於是約翰對同學們道:“瞧,我爸爸來接我來了,車就停在外面。旁邊的那個是他僱的女司機。好了,我該走了,拜拜——下個星期見!”

同學們也都嗲嗲地說:“拜拜——”

※※※

回家的路上,潘自仁問坐在後座的鐵蛋道:“鐵蛋。唔,約翰,這星期還好嗎?”

鐵蛋說:“好嘛呀!人家都有手機了,沒事就跟女朋友通個電話聊個天啥的,我連個BB機也沒有!”

潘自仁不假思索地:“爸爸給你買!”

“要買摩托羅拉的。”鐵蛋道。

潘自仁連連答應:“哎,哎。”

若蘭不由地皺皺眉:“鐵蛋,你談女朋友啦?”

鐵蛋不高興地:“你說什麼哪?你這是在跟誰說話哪?你要是再叫我鐵蛋我跟你急啊!”

若蘭剛想發火,潘自仁攔住了她:“怪我怪我。”他對鐵蛋道:“約翰,我要結婚了。”

鐵蛋拉長了音問:“是嗎?跟誰?”潘自仁拍了拍若蘭的肩膀。鐵蛋驚訝地:“跟她?”

若蘭冷冷地:“怎麼,你有意見?”

潘自仁說:“鐵蛋,唔,約翰,咳,自己家裡還是叫你鐵蛋吧,叫約翰這麼彆扭!鐵蛋哪!以後不準再叫若蘭師傅或阿姨了,要叫媽媽。”

鐵蛋一撇嘴說:“以前師傅啦、阿姨啦我根本沒叫過。現在也不想叫,至於叫媽媽,那更別想!門也沒有!”

若蘭氣得一扭車把,車劇烈晃了一下。鐵蛋說:“你要把我撞死啊?”

若蘭說:“像你這樣缺少教養的孩子,撞死也沒什麼委屈的!”

鐵蛋一聽,從車後立起來就向若蘭撲去。若蘭吱地把車停住了。鐵蛋不但沒打著她反而頭撞在車頂上。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受到挫折,便委屈地哭了起來:“爹——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

潘自仁對若蘭一瞪眼道:“你——”若蘭說:“我怎麼了我?你看得一清二楚,到底誰欺負誰?”

潘自仁不好發作,只好又對鐵蛋道:“哎,臭小子,別哭了。我就要和她結婚了,她從此要和我們在一個鍋裡吃飯,還要和你爸在一起睡覺。咱們都是一家人……”

鐵蛋邊哭邊道:“誰和她是一家人?你結婚跟我有什麼關係?和你睡覺的多了,難道都得讓我叫她媽媽,那我叫得過來嗎?”

若蘭紅了臉。潘自仁說:“混帳!你什麼時候見我跟別的女人睡過覺?”

若蘭冷嘲熱諷地在一旁說道:“睡過了就睡過,也別臉紅脖子粗地不承認,我不在乎就是了。”

潘自仁說:“可我真的沒有……我對你是第一次……”,他有些氣憤地對鐵蛋道:“好小子,你是不是故意挑撥我跟你後媽的矛盾?我可告訴你,我對你這個媽是真心的,我們要白頭偕老!我們的婚期都定了,就在後天。我們來接你,就是讓你參加我們的婚宴。”

鐵蛋加重了語氣說:“我才不喝你的二婚酒呢!”

若蘭一聽,氣壞了:“你——”

“我怎麼我?”鐵蛋不屑地看她一眼,“我還不瞭解你為什麼嫁給我爸?還不就是看中了他的錢?當初他在內蒙當農民的時候怎麼沒有你這樣的漂亮女人嫁給他?!我告訴你,他的錢全是我的,沒你的份!”

這一下,若蘭氣得咬牙切齒,她再沒有說一句話,但是在心裡她狠狠地道:“小兔崽子,你等著吧!”

3

啪地,王冬梅將若蘭的結婚請柬扔在桌上:“我不去!”

“媽——”若蘭急得都要哭出來了。

王冬梅說:“說不去就不去!”

“為什麼?”

王冬梅不再說話,轉身從可新懷裡抱起了星星,逗弄起來。

若蘭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弟弟。若凡無柰,尷尬地說:“姐,今天晚上老年大學開學,媽本來要去參加開學典禮的,是不是……兩件事在時間上衝突了?”

“老年大學?”若蘭不解地問。

“是我給媽聯繫的。”可新在一旁道,“自打爸去世,媽一個人在家顯得很孤寂,我想讓她的生活過得充實一些,就給媽報了名。”

若蘭長吁一口氣:“原來是因為這個!媽!就算衝突了,這該選哪個該舍哪個不是明擺著的嗎?”

王冬梅不冷不熱地說:“是嗎?那你說這倆個人該選哪個該舍哪個呀?”

若蘭聽出了媽話裡的意思:“媽,我是說這兩件事,您怎麼扯到倆個人上去了?媽,您就別逗悶子了,這開學典禮哪有我的婚禮重要啊?我這可是終身大事!”

王冬梅冷笑一聲:“終身大事?你的終身大事我早在十幾年前就給你辦過了!現在你又說這是終身大事,你……你才活了三十幾年,有幾個終身哪?!婚姻不是兒戲!不是你穿的衣服,想穿就穿,不想穿了就脫。這麼隨便,是我的女兒嗎?”

若凡一聽,勸道:“媽,您這觀點也不對。婚姻這東西,只不過是一種緣份。一旦緣分沒了,感情盡了,雙方是可以進行新的選擇的。白頭偕老這樣的婚姻觀念是我們所提倡的,但如果因此一味地追求婚姻的穩固而不考慮愛情是否還在存活,也是不對的。姐姐的追求也有她一定的道理。”

王冬梅反問道:“有道理?有什麼道理?若蘭,我問你:書君哪點不好,你會一腳蹬了他?”

若蘭說:“媽!書君是不錯。但是,我和他已經過不下去了,我是在追求我的幸福!過去,我每每從鬧哄哄的工作崗位上下來,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裡,卻還要操持那沒完沒了的家務,做飯,洗衣服,一天下來,累得我腰都直不起來。可現在,我可以每天一頭扎進又大又軟的牛皮沙發裡,舒舒服服地一點也不用動彈。廳堂裡,環視一下,到處是錯落有致的現代化家庭系列設備,心裡邊要多清靜就有多清淨,這才是真正愛我的人營造的舒適無比的愛巢。而這一切,書君能為我準備嗎?”

王冬梅嘆了口氣:“唉!古語說得好,飽暖則思淫,這是人性的必然啊!男人真是富不得,富了就了不得。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人不保死,車不保翻,婚不保離,官不保貪,你非要離,當媽的也攔不得。可是,我同意你和書君離婚,可我什麼時候同意過你不要雨菲?孩子是媽的心頭肉啊,連我這當姥姥的都牽腸掛肚,你卻跟沒事人似地奢談著什麼幸福?可你想過沒有?雨菲這麼點的孩子就沒了媽,她以後的日子怎麼過?肖書君不再娶也就罷了,一旦再娶,你能保證那個後媽不會虐待她?天底下哪有你這樣的母親,為了自己的所謂幸福就不要自己的孩子?這哪裡象是我的女兒能幹出的事!這哪裡是在追求什麼幸福?你只是在追求他的錢!”

若蘭的眼淚流出來了:“我又何嘗不想要我的雨菲?!甚至我現在滿腦子裡沒有別的,只有雨菲。可是,肖書君他不給,你說我怎麼辦?”

“怎麼辦?當初就不該走這一步棋!”

“媽媽,我說了那麼多,可你還是這樣看待你的女兒!如此,天底下沒有人能理解我了,你不去參加我的婚禮,我也不勉強,我選擇的路,我自己走,我釀的苦酒,我自己喝!我走了,這一走,我再也不會回來了!您再也甭想看見你的女兒!”

若蘭說完轉身跑了。若凡忙喊:“姐,你等等——”

王冬梅說:“別追她!我可以看不見我的女兒,但用不了多少天,她就會為看不到她的女兒而付出沉重的代價!”

一家飯店門前。潘自仁一身禮裝站在門口恭候著來客。

一輛比他的寶馬還要豪華好多的奔馳開了過來。準確地停在門口正當中。飯店門衛上前把門打開,田正陽從車裡瀟灑地走出來。

潘自仁迎上去:“哎呀,正陽大哥!你這麼忙,還趕來了,真是讓小弟感動,用句文話,小弟頓覺是蓬陛生輝啊!快裡面請!”

這個田正陽是京城一家大建築公司的經理,潘自仁不過是掛靠在他名下的一個包工頭,這些年來,靠著田正陽轉承包這口賞飯吃,潘自仁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所以,潘自仁對田正陽是一百個巴結,可以說百依百順。依首貼耳,恭敬之致。

田正陽把一個禮品包遞給他:“你我在生意場上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昨,你再結良緣,我就是再忙,也得來祝賀一下呀!怎麼樣?司儀找好了嗎?”

潘自仁說:“我們不準備舉辦什麼儀式,就是請大夥吃頓飯,熱鬧熱鬧。這樣吧,大哥,既然你來了,你就給當個主持,說幾句。”

田正陽大手一揮:“好吧。”

潘自仁忙不迭地往裡相讓:“謝謝大哥。謝謝大哥,快裡面請。”

倆人往大廳裡面走。田正陽邊走邊問:“今天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潘自仁道:“我這邊你是知道的,在北京沒親沒故,所以來的基本上都是今後用得著的客戶,對方來點孃家人。”

田正陽說:“這可是你我做生意聯絡感情的好機會呀!飯後的活動安排了嗎?”

“是,我已經包好了幾個房間,今天大家可以痛快地玩一玩。”

田正陽點頭道:“嗯,好。我最想聽的就是這個。咦?新弟妹呢?”

“接孃家人去了,馬上就到。來,大哥,你先到裡面喝會茶。我再到門口迎一迎。”

“你去吧。”潘自仁答應著走了。他剛到門口,就見寶馬車開過來。若蘭下了車。

潘自仁小跑著過來:“你怎麼才到?”

若蘭委屈地扭頭沒有說話。潘自仁意識到什麼,對若蘭道:“算了。我們快進去吧。對了,你先到咱們開的房間去化化妝,快點啊,客人都等著呢。”

※※※

若蘭走進飯店豪華的套間。脫了鞋,放在門口,換上拖鞋走進衛生間對鏡化妝。

門輕聲地開了,鐵蛋冒出頭來,看屋裡沒人,他躡手躡腳地走近若蘭的高跟鞋,往裡面放了一個什麼東西,然後他狡黠地一笑,走出去,輕輕地帶上了門。

※※※

若蘭化好了妝,從衛生間出來,剛把腳伸進鞋去,便“哎喲”大叫一聲。就見一個圖釘,把她的腳心扎出了鮮血。

若蘭明白是誰幹的了,她氣得咬牙切齒,一腳將鞋踢到一邊,伏在床上就大哭了起來。

電話響了,話筒裡傳出潘自仁不耐煩的聲音:“你幹嗎呢?還不下來?”

若蘭抬頭看看錶,只好咬牙站起來,穿上了鞋,一瘸一拐地下了樓。

餐廳裡的客人看見她這個樣子,不解地互相望望,議論起來——

“怎麼?潘老闆娶了個瘸子?”

“這女的是他的司機。以前我見過。可沒聽說她有殘疾啊!不會吧?”

田正陽低聲問潘自仁道:“怎麼回事?”

潘自仁一臉茫然,低聲地道:“不知道啊!”

田正陽說:“社交場合,真是丟臉。快迎上去,攙住她。”

潘自仁快走幾步扶住了她:“諸位——請讓我榮幸地向大家介紹:我的新婚妻子張若蘭小姐!”

眾人禮儀性地鼓了鼓掌。田正陽舉酒杯站了起來:“諸位,今天是潘自仁先生和張若蘭女士喜結良緣的好日子。讓我們大家舉杯,祝他們倆個新婚……不對,舊婚……更不對……”

有客人喊:“應該叫再婚!”

田正陽說:“對!再婚比較合適!讓我們舉杯祝他們倆再婚幸福!幹了!”

眾人乾杯。田正陽擺擺手:“諸位請坐。他們倆呢也不準備搞什麼儀式,就請大家隨意進餐,過一會兒新娘……新媳婦……反正是新人吧,將向諸位敬酒。各位現在先悠著點,等新人到了再敞開了喝……餐後大家可各選各自的娛樂活動,玩個通宵,帳,由潘老闆來付!”

有客人喊:“潘老總痛快。”

田正陽喊:“現在,讓他們夫妻倆喝交杯酒!你們倆起立。”

潘自仁和若蘭站了起來,若蘭疼得又是一咧嘴。早有服務生將酒斟上。田正陽喊:“挽住胳膊。”

倆人在他的指揮下喝完了交杯酒。大家起鬨地鼓著掌。

潘自仁道:“謝謝,謝謝諸位捧場,在座諸位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北京這幾年能起來這麼多的建築,全靠你們領導有方,目光敏銳,請允許我和我新婚的……唔……再婚的妻子先敬大家一杯!幹!”他一仰脖喝了下去。

若蘭向大家示意,小抿了一口。眾人鼓掌,也都喝完這一杯,然後紛紛坐下,各桌推杯論盞,氣氛活躍起來。

潘自仁這一桌。田正陽喝了一口酒問:“剛才怎麼回事?”

潘自仁也問:“是啊,剛才怎麼回事?”

若蘭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怎麼回事?問你兒子去!”

潘自仁一聽有些上火:“鐵蛋?鐵蛋又怎麼惹你了?怎麼你們倆老是戰爭不斷?”

“他……他在我的高跟鞋裡放了一個圖釘!”

“這……不會吧?”

“潘自仁!你不要護犢子!你說不會,你看看這是什麼?!”

她把那個帶血的圖釘放在潘自仁的盤子裡。“你看吧。我告訴你啊!這孩子可太缺少禮教了。這都是你慣的。以後,你要再護短!再不管教管教你兒子,可別怪我回頭對他不客氣!”

潘自仁道:“夠了!他一個孩子,你還想把他怎麼樣?”

田正陽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什麼場合?你們就因為這點小事吵架?都給我閉嘴。笑一笑!別人正看著你們倆呢!”

老年大學其實就是老年活動中心。只不過總是定期開一些班,經常有老師講課罷了。教室很大,裡面站著坐著,堆滿了老年人,他們一個個興奮極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一條長長的橫幅掛在牆上,上面寫著“第八屆老年大學新生開學典禮”幾個大大的美術字。屋頂還飄著花花綠綠的彩色汽球。錄音機裡奏著美妙的音樂。眾人正在翩翩起舞。

王冬梅坐在一個角落,只是看著這一切,沒有動彈。當一首新的曲子響起,一個長得精瘦的老者走上前來邀她跳舞。

王冬梅看他一眼:“對不起。我……我不大想跳……”

“您好象有些不高興?”

“嗯,”王冬梅下意識地點點頭,可馬上又否認道,“不……不,沒什麼……”

老者笑了,他說:“可以和我聊聊嗎?我比你們高一屆,是書法班的,叫尹默。”

他向王冬梅伸出手去。王冬梅同他握手:“王冬梅。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就是……家裡有些瑣事弄得心煩。我女兒離婚了。”

“唔?離婚未必就是壞事。這是我女兒今天剛教給我的新觀念。講個笑話你聽聽?”

王冬梅默許了。尹默開始講:“說啊,有這麼一個單位,聽說還是個精神文明單位,上上下下團結一致,和和氣氣。按咱老北京的習慣,清早見面,頭一句話就是:你吃了嗎?這兒也是一樣。可現在,這個單位的人,見面再也不這麼打招呼了。”

王冬梅問:“那見面說什麼?”

“也是一句問候話,叫……您離婚了嗎?”

王冬梅笑了:“瞎說!哪有一個單位全離婚的?你從哪兒聽來的這種段子?真是損極了。”

尹默驚訝地望著她。把王冬梅看糊塗了。

她問:“我怎麼了?”

尹默說:“你剛才問我的,和我今天問我女兒的一個字也不差!”

王冬梅說:“巧合罷了。”

尹默說:“從這個笑話裡你沒有受到什麼啟發嗎?”

“什麼啟發?”

“這笑話說明,人們現在已經能夠冷靜地面對離婚這個社會現實了。”

王冬梅沉默了一會兒道:“可是,她今天又再婚了。”

尹默說:“再婚好啊!你總不希望她單身吧?”

王冬梅笑了:“你這個人說話蠻有意思的。”

尹默說:“我現在邀請你跳舞你不會再拒絕了吧?”

王冬梅莞爾一笑,同他下了舞池。

“你跳得真好!”尹默誇獎說。

“你也是。”王冬梅也由衷地讚歎道。

尹默說:“我還是五十年代我們學校跳交誼舞的冠軍呢!”

王冬梅說:“是嗎?我也曾當過我們學校的舞會皇后……”

倆人的思緒彷彿都回到了往日的青春歲月,尹默長嘆一聲:“多麼值得留戀的青春歲月啊……”

王冬梅說:“是啊……可惜,我們都老了,不能再找回往日的青春了……”

尹默說:“我不同意,青春不只屬於年輕人,只要我們去找,青春一定會來同我們做伴的,你信嗎?”

王冬梅看看他,他也正在看王冬梅。倆目相對,王冬梅將目光慌忙躲開:“也許吧,不過,我得走了,小孫子還等著我抱呢!”

王冬梅走了。尹默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悵然若失。

若蘭進了“洞房”,就先去浴室洗澡,一邊洗一邊欣賞著自己美麗的胴體。一想到自己從今天起就成了另外一個人的媳婦,從此將和他一起共渡後半載的人生,她既感到幸福,又多少有些惶恐。她想,潘自仁這時可能正慾火中燒,自己有責任,也有義務去讓他“發洩”……於是,簡單地衝了衝,便從浴室裡裹著個毛巾走出來。含情脈脈地望望床上坐著的潘自仁。

潘自仁此時正在往自己的錢包裡大把大把地裝錢。

“自仁,我……我們……睡覺吧!”若蘭說

潘自仁頭也不抬地:“唔,你先睡吧!我去隔壁打會兒麻將。”

若蘭吃驚了:“什麼?”

“唔,田大哥他們都在那兒呢!今天頭頭腦腦的人物來了不少,得抓緊時間同他們聯絡感情,也好再攬幾個大工程……現在建築業這一行當不好乾得很,競爭得十分厲害!說不定哪天就把咱們給淘汰了……你先睡吧,啊……”

潘自仁說完,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走了,若蘭呆呆地望著空空的屋子,空空的床……不知怎地就想起自己和書君結婚的那個晚上,自己是那樣得嫵媚動人,書君是那樣的風流倜儻,一幫鬧新房的親朋好友鬧過走後,倆人在床上初次品嚐床第之歡,既刺激又緊張的心情,彷彿都如在昨日……那時候的她,覺得結婚這一天,真是幸福極了,怎麼這次就沒有任何甜蜜的感受呢?……

若蘭突然打了一個冷戰,為自己想到書君而深感後悔,她想,這不是對自己的新愛情,新生活的一種不忠和褻瀆嗎?……她躺在床上,關了燈,想強迫自己入睡,然而,隔壁的麻將聲傳來,是那麼地刺耳……翻來覆去地根本睡不著。於是,她就睜大著雙眼,望著天花板出神……心裡祁盼著潘自仁能早點回來……

※※※

一直到天亮,潘自仁才哼著小曲走進洞房。他驚訝地看見若蘭和衣坐著。滿臉淚痕,正悽悽怨怨地望著自己。

“你……你沒睡?”

若蘭說:“是的,我坐了一夜。”

“幹……幹嗎?”

若蘭說:“潘自仁,我永遠也忘不了,這就是我們的初夜……”

潘自仁笑了:“嘛初夜,都睡了不知多少回了……”

若蘭拿起一個花瓶向他砸去:“你——你給我滾——”

她爆發一般地在屋子裡砸來撕去。大紅喜字被她扯個粉碎。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