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世界中心的復活節島

多麼靜謐啊!

真是萬籟俱寂!發動機不轉了,燈光熄滅了。在失去強烈燈光照耀後,桅杆上方的夜空,繁星密佈,分外明亮。在船上,我們感到星空在來回晃悠,又覺得在慢慢旋轉。我仰坐在甲板上的躺椅裡,盡情地享受這種幽雅恬靜,就好像連接大陸的電線插頭已被拔去,世上一切動亂場所中無休止的騷動的洪流已被消除。眼前只有清新的空氣、漆黑的夜晚,以及在桅杆上方眨著眼睛的繁星,其他一切彷彿都不存在。此時此刻,視野和聽覺似乎不知不覺地變得那樣開闊、靈敏,猶如微風從我心靈中輕拂而過。

復活節島就橫臥在暮色中。

島上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一片荒凉,毫無生氣,只有佇立著的石像在遠處的山巒上瞪著眼看我們;近處沿岸熔岩地上長長的斜坡腳下,寂靜地躺著一排石人。我們彷彿是駕著飛船停泊在一個杳無人跡的世界的沿海處,在這個世界上曾經繁衍生息著一種和地球人類不同的生物。夕陽將長長的影子投射在島上,萬物停滯不動,只有那火紅的太陽徐徐墜入褐色的大海。夜幕籠罩在我們四周。

嚴格說,我們不該在這裡拋錨停泊,真應該破浪前進繞到島的那邊去,向總督報到。總督同全體居民一起住在位於小島那一側的一個小村落裡。但是,在這樣偏僻的島上,任何船隻拋錨停泊,都是一年中最重大的事件之一,而我們的輪船又偏偏在天黑才到達,這樣,無論對總督還是對島上居民來說,都會引起不快。所以,哪怕是這裡的海底最不宜下錨,最得體的辦法,還是應該在這裡懸崖下的避風處停泊過夜,等第二天一早,我們再高懸旗幟,朝著漢格羅阿村駛去。

我的妻子伊馮小心翼翼地打開艙門,悄悄走出船艙。艙內射出一道光線,在甲板上照了幾秒鐘。艙內小安奈特甜蜜地安睡著,像夜空那樣安寧。她的一隻胳膊摟著一個洋娃娃,另一隻胳膊摟著一頭玩具熊。

“即使我們還未正式登陸,今晚也該慶賀一番。”伊馮低聲說著,興高采烈地朝海島方向點著頭。

我告訴伊馮,大管輪已吩咐備好酒菜。在幾分鐘內,船長也將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到甲板上去。在黑暗中,伊馮依然迷戀地憑欄凝視著小島。實際上,在不時夾雜著沁人心脾的、帶著鹹味的海風中,我們已經聞到了一陣陣大地的芬芳和乾草或青草的清香。船上的人陸續來到甲板,坐在兩個小艇間圍成圓圈的凳椅上。他們修颳得乾乾淨淨,漂亮瀟灑得難以辨認。威廉·馬洛伊博士,又叫比爾,肩膀寬闊,體格健壯,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他坐下後,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甲板,順手把菸頭扔進海里。緊跟在他後面的是卡萊爾·史密斯博士,又叫卡爾,瘦高個兒。他點了枝香菸,沒有坐下,身子半倚在支索上,遙望繁星。他們分別是懷俄明大學和堪薩斯大學的考古學教授。接著是我們的老朋友埃德,全名叫埃德溫·弗登,在新墨西哥州立博物館工作。這三位美國考古學家中,惟獨埃德是我從前就已認識的。他站在伊馮身旁,倚著欄杆,眺望模糊的海島輪廓,愉快地呼吸著。

商船船長阿恩·哈特馬克從駕駛台上走了下來,他神情幽默,身材矮小,走起路來像個跳躍的皮球。他已經遠航了二十年,但是,還從來沒有在望遠鏡裡看到過像復活節島那樣的景象。船長的身後站著高大魁梧的大副桑尼,一個快活的人,他雙手握著支索,看上去像一隻和善而馴服的大猩猩。二副拉森算得上是世上脾氣最溫順的人,什麼事情都能使他發笑,即使上了電椅,也是樂呵呵的。他坐在兩個談笑風生的幽默家之間——一個是結實的輪機長奧爾森,臉上總是喜氣洋洋;另一個是瘦削的副機長,下巴剛長出的鬍鬚,看上去使他既像一個在教堂裡主持禮拜的俗人,又像個魔術師。醫生傑辛博士也上來了。他向大家點了點頭,坐了下來。醫生後面是考察隊的攝影師厄林·舒耶溫,臉上的一副眼鏡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他吸著一枝小雪茄煙,來慶賀這次盛會。像孩童般那樣顯得過於瘦長的小托爾,坐在小艇裡兩個健壯的水手之間。廚師和大管輪把極其精美的菜餚,默默地放在了我們中間的桌上,也並肩坐在小艇裡。無論航行多麼艱苦,大管輪格朗米爾和廚師漢肯都能施展他們令人讚歎的烹調藝術。接踵而來的是水手長、電機師、實習生和划槳手。阿恩·斯克耶爾斯沃爾德和岡薩羅也來了。考古學家阿恩是艾爾弗魯姆新建的博物館館長,曾參加過加拉帕戈斯群島的考察。岡薩羅·菲格羅阿是聖地亞哥大學考古專業的學生,也是這次考察隊的智利官方代表。我邀請岡薩羅時,事先並沒有約見過他,所以,對他是否能一同前往沒有很大把握。但是,當船到了巴拿馬時,他卻突然興致勃勃地登上了舷梯。他體魄健壯,是個運動員,還能像變色龍那樣適應變化無常的生活條件。

這樣,我們一共有二十三人,組成了一個來自各行各業,人才濟濟的團體。在船上航行的日日夜夜裡,共同的願望使我們結成了親密的朋友。這個願望就是登上那橫臥在茫茫黑夜中的海島。

我開始介紹道:“誰也不知道這個島嶼的真名,當地人管它叫‘臘帕�努伊’。研究人員認為這不是原名,因為在有關這個島嶼的最古老的傳說中,當地人稱它為‘特—比—託—奧—特—赫努阿’,即‘世界中心’。即使是這個名稱,也可能只是古代富有詩意的描述,而不是該島的真名,因為後來當地人又稱它為‘望天眼’或‘天境邊陲’。我們這些遙居千里之外的人,決定在地圖上把該島標為復活節島。因為恰好是在1722年復活節的下午,荷蘭人羅格溫率領同事們來到這裡。他們是駛進這個水域的第一批歐洲人。當時,他們看到岸上素不相識的人們用煙火發出信號。荷蘭人在日落時分拋錨的時候,模模糊糊看到了奇異的島上居民。荷蘭人首先在船上接觸了那些高大健壯的當地人。就外表來看,當地人膚色白皙,同我們在塔希提島、夏威夷以及南太平洋東部諸島上所見到的波利尼西亞人一樣。這些居民好像不是純粹的種族,因為上船來的當地人中,有些人皮膚較黑,這一點特別明顯;有些人‘膚色白皙’,卻像歐洲人;有幾個人又‘皮膚髮紅,像是經歷過太陽的曝曬’。他們很多人都蓄有鬍鬚。

“荷蘭人看到島上有三十英尺高的大石像,石像頭頂上有塊圓柱形巨石,頗像皇冠。羅格溫本人曾描述說,島上的人在石像前頂禮膜拜:他們在這些巨神前點起火,然後蹲下,腳掌平放在地,恭恭敬敬地低下頭,合起手掌,舉起雙臂,再放下。另一條船上的貝倫斯說,第二天早晨朝陽初升時,他們看到當地居民點起了幾百處煙火,趴在地上,向旭日頂禮膜拜。荷蘭人認為當地居民點燃煙火是為了向神表示敬意。生動地描述復活節島上崇拜太陽的情景,只有這麼一次。

“首批登上荷蘭人的船上的當地人中,有一個純粹的白人。看上去,他比其他人講究禮儀,頭上戴著羽毛冠,脫去羽毛冠則是光頭;耳朵上戴著拳頭般大小的圓形白色木夾。從這個白人的舉止來看,他是當地居民中的顯要人物,荷蘭人認為他可能是牧師。他的耳垂是穿了孔的,人為地把耳垂拉長,下垂至肩。荷蘭人還注意到,島上其他許多居民也像他那樣,人為地把耳垂拉得長長的。如果勞動時長耳垂礙事,他們就取出木夾,把長長的耳垂折過去,夾在上耳殼上。

“島上許多居民一絲不掛地到處走動,全身刺有飛禽和奇異的圖案組成的精美的花紋。有些人穿著樹皮製的染成紅、黃色的斗篷,有些人戴著不斷舞動的羽毛冠,有些人則戴著離奇的蘆葦帽。人人都很友好,荷蘭人並沒有看到他們佩有任何武器。十分奇怪的是,雖然那裡到處都是男子,幾乎看不到婦女,但是,當露面的寥寥幾個婦女對素不相識的來客極其親熱時,那些男子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醋意。

“當地人住在又矮又長的蘆葦房屋裡。房屋外形像底部朝天的小船,沒有窗子,門矮得只能讓人爬著進去。屋內地上只鋪著幾張墊子,還有一些石頭做枕頭用。很明顯,他們一大批人就群居在這些沒有傢俱的房子裡。禽類是他們餵養的惟一動物;他們栽培香蕉和甘蔗,特別是紅薯,被荷蘭人稱做島上的日常主食。

“這些島民根本不可能是活躍的航海家,因為荷蘭人在那裡見到的最大船隻,是八英尺長的獨木舟。獨木舟窄得沒法把兩條腿一起放進去。船上滿是漏洞,得一面划槳一面朝外舀水才行。當地人依然過著石器時代的生活,沒有各種金屬,食物是在泥地中兩塊灼熱的石頭之間烤熟的。荷蘭人一定認為,在他們生活的時代裡,世上再沒有這樣落後的地方了。因此,當他們在那些落後的人們中發現高聳的巨大石像時,自然感到萬分驚訝,這些石像比他們在歐洲見到過的任何石像都要高大。開始,他們對豎立這些石像的高超本領十分感興趣,因為他們並沒有看到島民有堅固的木料和粗壯的繩子。可是,當他們仔細檢查了一個經受風雨而被剝蝕了的巨像表面後,卻自鳴得意地認為解決了全部問題,說巨像不是石頭雕成的,而是用一種黏土摻以小石塊塑成的。

“在這個新發現的海島上,他們只逗留了一天便離開了。他們劃回大船,發現丟了兩具錨。在後來的航海日誌中寫下了一段話,說他們所看到的島民是高興的、安詳的、很有禮貌的,可又都是身手不凡的竊賊。由於誤會,有一個上船來的當地人在船上被打死,還有十幾個則在岸上中彈身亡,而歐洲人離開那裡時,僅丟了一塊桌布和幾頂帽子,而且帽子都是戴在頭上時被人偷掉的。

“當地人的周圍躺著許多自己死傷的同胞。他們站在岸上,憤怒地看著緩緩向西駛去的大船。約五十年後,外部世界才有人再到這裡來。

“這次來的是西班牙人,乘了兩艘輪船,由唐·菲利浦·岡薩雷斯率領,帶著兩名牧師和人數不少的士兵。他們於1770年出現在復活節島的地平線上時,同樣被島民發出的煙火信號所吸引。上岸後,他們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登上有三個圓丘的東岸高地;大群大群好奇的當地人,高高興興地跳著舞跟在隊伍後邊。西班牙人在三個圓丘上都豎立了十字標誌,歌唱、放禮炮,然後宣佈該島為西班牙領土。為了使這一切合乎法定的程序,他們還向西班牙國王查理呈遞了一份報告,並讓站在周圍的最大膽的居民在報告下面畫押。他們以由衷的歡樂和幸福,畫了飛禽及離奇動物的圖樣。西班牙人就把這個當做簽字。從此該島便有了主人,即西班牙國王。國王重新命名該島為聖卡洛斯島。

“西班牙人並沒有輕信前人的說法,認為那些巨像是泥土塑成的。他們用鋤頭猛擊一座石像,結果火星飛濺,這充分說明巨像是用石頭雕刻成的。但是,石像是如何豎立起來的,這對西班牙人來說卻仍然是個謎。他們甚至懷疑這樣的石像是否能在這個島上雕刻成。

“送給當地人的禮品和被他們偷走的東西,都毫無蹤影。西班牙人懷疑當地人挖有秘密的地下洞穴,因為整個原野空蕩蕩的,連一棵樹也沒有。這裡的人好像都是成年男子,婦女很少,兒童幾乎看不到。婦女的舉止落落大方,毫無拘束。

“在島上,西班牙人見到不少身材高大的美男子。他們量了兩個最高的男子的身長,分別為六點六英尺和六點五英尺。西班牙人還發現,這裡很多人蓄有鬍鬚,跟歐洲人很相似,不是一般的當地人。他們在日記中寫道:並非所有的人都長黑頭髮;有些人頭髮是棕栗色的,有些人頭髮甚至是淡紅或棕黃色的。他們讓當地人用西班牙語學著說:‘萬福瑪利亞,西班牙國王查理三世萬歲!’當地人說得很清楚。他們一致認為,當地人很聰明,極易開化。

“此後來的是英國人,由享有盛名的庫克船長率領。繼庫克之後而來的,是法國人拉佩魯斯。

“這個時期,復活節島的居民開始接待相當多的外籍來客。庫克登陸後,使他驚奇的是,看不到很多人,總共只有幾百人。這些人都是矮小身材,處境可悲,沒精打采,態度冷淡。與庫克同來的人認為,自從西班牙人來後,這個島上一定發生過某種災難,所以這裡的人已瀕臨滅絕的境地。庫克本人則持懷疑態度。他認為大部分人可能已潛入地下躲匿起來,因為雖然已派人在全島巡邏,見到的婦女卻極少。英國人在好幾個地方發現了一堆堆的石塊,中間有狹窄的小道,他們認為是通往地下洞穴的地方。但是,每當他們要求去看個究竟時,總是遭到充當嚮導的當地人的拒絕。在島上,英國人中壞血病猖獗,除了能搞到一點點紅薯外,又一無所獲。不錯,這些紅薯是他們見到的惟一的主要農產品,可在紅薯問題上,他們也常常受騙。當地人在筐裡裝滿了石頭,僅在面上放幾塊紅薯。無奈,英國人只得失望而又絕望地離開了復活節島。

“1786年,庫克訪問復活節島後只過了十二年,法國人拉佩魯斯突然來到島上。這時,全島又有許多人,和以前一樣,有些人頭髮是淡顏色的,而且成年婦女幾乎佔半數,還有一群群年齡不同的兒童,與其他任何普通社會的情形一樣。他們真像突然從地球深處冒了出來,出現在這個棵樹不長、月球似的小島上。實際上,他們確實是從地下洞穴中爬出來的。法國人得到允許,可以自由出入某些狹窄的岩石地洞,而這些地下洞穴從前不準英國人進入。法國人證實了庫克的猜測,島上的人果然挖掘了黑暗的地下石洞,作為自己秘密藏身之處。當地的顯赫人物,就是在這些秘密洞穴裡躲避庫克的。荷蘭人發現這個島嶼時,當地的兒童和絕大多數婦女也藏在這裡。拉佩魯斯深知,正是庫克及其部下態度溫和,舉止文雅,總數約兩千名的島上居民才鼓起勇氣,從地下爬出來,敢於在光天化日下露面。

“庫克在島上四處活動時,絕大多數土人藏於洞內,同時也把重要的財產迅速轉移到地下。但是,他們卻無法把那些巨大的石像帶走,石像還在原處傲然屹立。庫克和拉佩魯斯一致認為:這些石像是古代的遺物,而且是相當古老的紀念碑。對那些無名的能工巧匠的高超技藝,庫克的印象極為深刻。是啊,在沒有任何機械工具的情況下,他們如何把巨大的石像弄到高台頂部呢?不管怎麼說,石像畢竟是豎立起來了。庫克認為,這一點足以證明,生活在這個孤島上的古人具有高度的聰明才智。他並且確信,這些石像跟現在生活在這個島上的居民毫不相干:因為當地人從未試圖修繕早就開始腐蝕剝落的高台基部。再說,並不是全部石像都矗立在原處,有許多已經歪倒,橫躺在原來的高台腳下,而且上面還有蓄意破壞的痕跡。

“庫克察看了幾個矗立著石像的高台後,極為驚訝。他發現高台都是用巨大的石塊砌成,而且石塊切割研磨得非常精細,互相合縫,根本不用泥灰,也不用水泥粘合。無論什麼樣的牆,即使是在英國最完美的建築物上,庫克也沒有看到比這更精細的石工技藝。但是他又說:‘所有這些勞動、付出的汗水、精心設計,都無法阻擋能毀滅一切的時間對這些奇妙結構的毀壞。’

“庫克船上,曾有一名塔希提島的波利尼西亞血統的人,他懂得當時復活節島的人所講的一些方言。通過他所得的零星資料,英國人認為,人們並不把這些石像當做普通的神像,而是把它們當做較早的阿里基斯的紀念碑,即出身於名門望族的死者的紀念碑。部分屍骨架、骨頭表明,石像矗立的高台,一直被現在活著的人用做埋葬死者的場所。他們以明白的手勢多次解釋,人的屍骨僵直地埋於地下時,靈魂就昇天了。這清楚地表明,他們相信來世。

“為了改變復活節島的習俗,拉佩魯斯做了首次嘗試。在岸邊停泊的幾個小時中,他把豬、山羊、綿羊送到岸上,並在岸上撒下數量不少的穀物種子。但是,沒等這些東西成長繁殖,就被飢餓的當地人吃得精光。海島的面貌依然如故。

“直到上世紀初,才有人又一次來到偏僻的復活節島。變化真大,我們這個民族的人突然再度出現在島上時,當地人成群結隊地聚集在沿岸懸崖上,不再爬進避難的洞穴了。這次來的是一個美國縱帆船船長,他到這裡作短暫逗留,為了在智利沿海的胡安費爾南德斯群島中的魯濱孫·克魯索島替殖民主義者找一個合適的海豹捕捉站。出乎當地人的意料,經過一場激戰後,他們擄掠了島上的十二名男子和十名婦女,企圖用船帶走。開船三天後,他們鬆開了這些俘虜的綁繩,並且讓他們上了甲板。結果,男人立即跳海,向早已消失的復活島游去。船長並不理會他們,只是掉轉船頭,再次襲擊了這個島嶼。

“從此以後,過往船隻上的人們簡直無法登上那陡峭的海岸,因為他們遇到了一堵由當地人的投石手組成的銅牆鐵壁。有一次,俄國的一個考察隊藉助槍炮彈藥才強行登岸,但是幾個小時後,他們也不得不退卻下來,乖乖地返回船上。

“多少年過去了,當地人對外來人的信任終於慢慢恢復了。後來每隔幾年,就有過往船隻來這裡作短暫停留。逐漸地,島上向陌生人投石塊的現象越來越少了;相反,越來越多的婦女公開露面,取悅來訪者。不料,後來又發生了一場災難。

“一天,由七條帆船組成的一支秘魯船隊,停泊在復活節島的某海岸處。一群當地人遊了過去。船上的人不僅歡迎他們上了船,而且還允許他們在一張紙上寫上幾個花體字,使他們感到從未有過的滿意。可當地人誰會想到,這就算是簽訂了一個契約,要抓他們到秘魯沿海的鳥糞島當勞工。於是,當他們高高興興準備下船回去時,卻被捆綁起來扔進了艙裡。接著,八個捕捉奴隸的人划船登岸,把帶去的衣服和鮮豔奪目的禮物放在岸上。聚集在海灣周圍岩石上的許多好奇的當地人,由於羨慕那些誘人的衣物,開始慢慢向前走去。結果,當幾百名當地人密集到海灘上時,捕捉奴隸的人便開始襲擊。那些俯身揀衣物的人,被當場捉住,反綁了雙手;那些試圖翻越峭壁逃跑或泅水逃命的人,則遭到槍擊。甚至在最後一條小艇滿載俘虜離岸時,有位船長髮現一個洞裡藏著兩個當地人,當他無法說服這兩個人跟他走時,也把他們擊斃了。

“因此,1862年的聖誕節前夕,復活節島上人口銳減,一片悽慘景象。除了那些倒在岸邊岩石上死去的人和雙手反綁被扔在船艙的俘虜外,其餘的都爬進地下洞穴,並在出口處堆起石塊。一種難以忍受的寂靜籠罩著這個光禿禿的海島,只有浪花低沉地發出抗議般的聲響,而那些巨大石像的表情卻依然冷冰冰的。可是,從船上傳來的卻是那群不速之客的歡笑聲和呼喊聲。他們直到歡度聖誕節後,才啟錨開航。

“‘世界中心’的人們,就是在這樣一個慘痛時刻,才有機會目睹了白人的聖誕節和復活節,對外部世界算是增加了一份瞭解。那些船隻裝載著一千名俘虜開走了。他們被運送到秘魯沿海諸島去挖鳥糞。塔希提島的主教對此提出抗議,當局被迫決定立即把這些奴隸送回原島。由於疾病、水土不服等原因,還沒有等送他們的船開來,其中九百人就已經死去了;上船的一百名倖存者中,八十五人在航程中喪命,只有十五人生還復活節島。生還者還帶來了天花,於是,天花立刻像野火那樣在島上蔓延。島上的人幾乎滅絕,就連躲藏在最深、最狹窄的洞穴裡的人,也難於倖免。物資匱乏,苦難深重,最後,島上的成年人和兒童總共只剩下一百一十一人。

“就在這個時候,第一個滿懷友情的外國人在島上定居下來。他是一個孤獨的傳教士,真誠地盡最大努力去減輕島上的苦難。但是,他的東西當地人無所不偷,甚至連他身上穿的褲子也不例外。後來,傳教士乘坐他第一次來島的船隻離開了海島。但是,不久他又回來了,還帶來幾名助手,在島上建立了一個傳教點。幾年後,當倖存的島民同意接受洗禮時,又來了一個法國冒險家。他鼓動當地人反對這些傳教士。當地人驅逐了傳教士,也殺死了那個法國人。從此,當地人除了自行繼續高唱聖歌以外,傳教士的影響漸漸被人們忘卻了。

“上世紀末,歐洲人發現復活節島石像周圍的肥沃草地,是放牧千萬只綿羊的優等牧場。最後,這個島被智利兼併。現在島上有一名總督、一名神父和一名醫生,再也沒人住地下洞穴和蘆葦房屋。正像文明取代了南太平洋諸島上居民的文化、取代了愛斯基摩人和印第安人的文化一樣,文明也取代了復活節島的古老文化。

“所以,我們到這裡來,並不是為了研究土著居民。”我最後說,“我們的目的是進行發掘。如果今天還存在復活節島之謎的謎底的話,那這些謎底一定埋在地下。”

“難道以前沒有人來這裡發掘過嗎?”有人問道。

“島上連樹木都不長,人們便認為無土可掘。如果古代島上也沒有林地的話,光是枯草不可能形成大量泥土,所以,沒有人相信地下會埋藏著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當地人中的有些傳說,也許尚未被人記錄下來吧?”商船船長平心靜氣地問道。

“樂天派!”我說,“明天你就會見到像你我一樣文明的人。1886年,第一個在居民中搜集傳說的是出納員湯姆生,他是美國人。當時,在白人定居該島前已長大成人的那些當地人仍然在世;據那些人說,他們的祖先是乘坐大船,由東向西朝著日落方向一直航行了六十天,才橫渡到此的。原先有兩個不同的種族,即‘長耳族’和‘短耳族’一起生活在島上。後來,在一場衝突中,‘短耳族’幾乎把‘長耳族’斬盡殺絕,從那時候,‘短耳族’就獨自統治這個海島。”

“今天,人們還能在書本上讀到一些古老的傳說。”我又說,“但是,有關古代南太平洋的傳說,能夠流傳下來的已是寥寥無幾了。”

“關於復活節島的傳說最少了。”岡薩羅插話說,“現在只有幾個白人生活在島上,他們還蓋起了一所學校和一所小醫院。”

“對,當地人能給我們提供的惟一方便,恐怕是我們發掘時所需要的人手。”我又說,“或許他們也能供給我們一些新鮮蔬菜。”

“或許波利尼西亞婦女還能教我們跳呼拉舞哩!”一個輪機師低聲說。立刻,從甲板上的一艘小艇裡傳來了一片活躍的鬨笑聲和讚許聲。

突然,我們聽到一句聲音嘶啞、聽不懂的話。大家都驚愕地環顧四周。這句話是誰說的,又是什麼意思?大副馬上打開燈,照亮漆黑的甲板。甲板上一個人也沒有。大家都不知所措。輪機師本來還想講個跳呼拉舞少女的笑話,但就在這時,我們又聽到了剛才那種聲音。是海里有人嗎?我們向欄杆奔去,用手電筒向黝黑的海水照去。奇怪,亮光照到之處不見海水,只見許多人緊緊地擠在一隻小船上,一張張臉朝上凝視著。

“亞—歐拉—納!”我用波利尼西亞語向他們打招呼。

“亞—歐拉—納!”他們齊聲回答。

這麼說,他們是波利尼西亞人了。可剛才猛地看到時,我還以為他們是一個由各種血統混雜在一起的民族呢。

我們放下梯子,他們一個個爬上船舷,跳上甲板。他們大多身體強壯魁梧,但又幾乎人人都衣衫襤褸。燈光中,第一個爬到梯子頂端的人,紅布裹頭,嘴裡銜著一個包裹。他上身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貼身汗衫,下身穿著一條捲起褲腿的破褲子,光著腳丫越過欄杆,爬上了甲板。他後邊是一個麻臉高個子,露出雙腿,身著冬天穿的綠色軍用舊大衣,肩上扛著一根粗木棍和一捆雕有頭像的棍子。再後邊是個頭戴白色水手帽的當地人。拿著一個眼珠突出、咧著嘴笑的木刻雕像,爬上舷梯,木像上的人雕有山羊鬍子,他的肋骨向外突出。衣衫襤褸的當地人一上甲板,就和能接近的人一一握手,拿出裝滿希奇古怪東西的大大小小袋子。於是,許多極其希罕的木雕就在人們手中傳遞開了。很快,這些雕像遠比其主人更引人注意了。

每個當地人拿出來的木雕中,都有一個特別奇怪的人像。人像的雙肩下垂,鷹鉤鼻子彎得特別厲害,蓄著山羊鬍子,耳垂很大,雙眼深凹,臉部痙攣地咧著嘴怪笑,脊椎骨和赤裸的肋骨向外突出,腹部則完全凹陷。雕像不管是大是小,都一模一樣。也有幾個罕見的木雕,其中有一個尤為別緻,身上長著翅膀,頭部像鳥;也有精緻的木棍、划槳、飾以瞪著大眼的面具;也有圓月形的胸飾,刻有神秘的象形文字,這些象形文字,當今世上的人恐怕誰也辨認不了。雕像都刻得非常精緻,十分光滑,摸上去像瓷質似的。也有一些巨像複製品,其考察程度就差得遠了。還有一頂美觀的羽毛制的皇冠和一件衣服,衣服也用羽毛製成,與皇冠連在一起,真是巧奪天工。

在波利尼西亞群島的其他島嶼上,當地居民喜歡過安安逸逸的生活。我們從未見到過他們有這麼多的雕像,在這個島上,我們真是見到了一批令人讚歎的木雕師。在不瞭解情況的人看來,這些拿著稀有的藝術品的人,一定具有一種強烈、離奇的想像力,以製作雕像為樂。其實,只要細細觀察,就會立即發現,這些雕像都是一個模樣,原來是按照固定制好的模式,一成不變地雕刻出來的。

在智利國立博物館裡,我研究過莫斯尼博士從復活節島收集來的現代民間藝術品,因此,當地人拿出木雕,我能辨認出各種雕像的形狀,叫得出名稱。對此,他們不勝驚訝。其實,這些雕像,都是最早的歐洲人在復活節島當地人中發現的雕像的精美複製品。當時發現的那些雕像的真品,現在都陳列在博物館裡。今天,原作極其珍貴,市上不再有售,因此,當地人就用這種精美的複製品進行交易。

這些木雕師歉意地笑著,指了指襤褸的褲子和光禿禿的腳丫,原來,他們想用雕刻品換取衣服、鞋子。於是,一剎那,甲板上就開展了繁忙的交易活動。船員們既想搞些雕像,也出於同情心,就紛紛下艙,拿來了自己多餘的衣物。小安奈特穿著睡衣突然出現在甲板上。她站在人群中,著迷地扯拉著一隻怪誕的鳥首人身雕像的腿。鳥首人身雕像夾在一個衣衫襤褸的當地人的腋下。那個當地人見她喜歡這雕像,就立即送給了她。於是,伊馮急忙跑回船艙拿出一個包裹,回送給了那個當地人。

攝影師走了過來,用肘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說:“哎,那邊站著個人,襯衣裡藏著一件希奇的東西。他說那東西非常古老,是他的曾祖父的父親傳下來的……”

我笑了笑,和他一起走了過去。那是一個瘦削的、舉止文雅的人。他臉色蒼白,蓄著希特勒式的小鬍子,看上去很像阿拉伯人。

“早安,先生!”他帶著神秘的表情向我招呼,從懷裡掏出一塊扁平的小石頭。石頭的一面刻著一個鳥首人身像,很明顯是新雕就的。沒容他再說一遍這是他的曾祖父的父親傳下來的話,我就熱情地說:“別說了,這真是你自己雕的嗎?”

他嚇了一跳,臉部肌肉抽搐著,說不上是笑還是窘。接著,他漲紅著臉,看著自己的傑作,好像在想:將這一傑作歸功於別人究竟是很遺憾的。

“是的。”他終於自豪地回答。很明顯,這時他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才能中。實際上,他也並沒有什麼值得遺憾的。所以,攝影師既然很喜歡這塊石頭,他們便進行了交換。

突然,又有一條小船靠了上來。人們告訴我說,有一個白人爬著舷梯上來了。來者是位英俊的年輕海軍軍官,自我介紹說是總督助理,前來歡迎我們。我們邀請他到交誼廳喝杯酒,並向他解釋在此下錨的原因。他對我們說,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眼下天氣不好,輪船無法在村莊附近下錨。不過,他建議我們第二天早晨在離居民區較近的那個海岬庇護下航行,然後他們就會設法幫助我們越過岩石上岸。他還告訴我們說,六個月前這裡來過一艘智利軍艦。一年前,這裡來過一艘豪華的大型客輪。客輪負責人問總督,島上的旅館是否有電梯,浮動碼頭上有沒有交通工具。總督說,島上既沒有旅館也沒有浮動碼頭。於是,客輪負責人就不讓旅客登岸,只允許一些當地人上船出售紀念品,在甲板上跳呼拉舞。而且,船很快啟航,到太平洋的其他地方觀光去了。

“哎,我們就是泅水上岸也幹!”大家笑著說。沒有想到,我們還幾乎真的得泅水登岸。

海軍軍官向舷梯走去時,建議我們在船上留下一名當地人,做次日早晨航行的嚮導。“他們見東西就偷。”他又補充說,“最好留下市長。你見過市長嗎?”

我沒有見過市長。當市長的部下十分自豪地把市長找來時,真有意思,市長原來就是襯衣下藏著鳥首人身雕像的那個人。現在,他的襯衣裡塞滿了攝影師與他交換的東西。

“現在沒有酋長了,這位就是復活節島的市長。”海軍軍官說著,親切地拍了拍留著鬍子的市長的肩膀,“他也是島上最優秀的木雕師。”

“是的,先生。”市長漲紅著臉笑了。他非常自豪,眼睛不知該往哪裡看好。他的朋友都擠在他周圍,生怕享受不到應得的那份光榮,因為是他們才能選出來這麼好的市長。

“是的,先生。我當了二十八年市長了。他們每次都選我。”個子矮小的市長又說。他的身子挺得直直的,攝影師換給他的舊褲子,有一條褲腿從他襯衣前襟露了出來。

“真奇怪,他們居然選這樣一個笨傢伙。”我心裡想。

海軍軍官不得不動用他的權威讓當地人離去,船上只留下市長一人。我做夢也沒想到,這樣一位市長,在我所經歷過的最奇異的探險生涯中,居然會扮演主要角色。

次日清晨,鏗鏘的錨鏈聲把我驚醒。我立刻穿好褲子,登上甲板。朝陽照耀在復活節島上空,籠罩在島上的黑色輪廓已經消失。陽光下,復活節島現出了真面目,看上去一片翠綠、嫩黃,令人心曠神怡。遠處山坡上聳立著與昔日一模一樣的石像,但是,並沒有人在點燃煙火,也沒有人向蔚為壯觀的旭日頂禮膜拜。附近看不到人影,復活節島顯得毫無生氣。人們是否把我們當做奴隸販子,都紛紛鑽進地下洞穴去了?!

“早安,先生。”

又是那位市長。他站在那裡向我們脫帽招呼。那頂帽子是我們給他的。昨天晚上他上船時,光著頭,沒戴帽子。

“早安,市長。岸上看不見有什麼人在活動。”我說。

“是的。”他說,“這裡不再是我們的家園了。我們都住在那邊的村莊裡;這裡只供海軍放牧羊群。”他伸手指著半圓形的丘陵。我朝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清楚地看到丘陵上一大群綿羊,像灰色的地毯在蠕動著。

我們的輪船一直在行駛,昨晚停泊過的海灣已經消失了。我們沿著懸崖絕壁慢慢地行進著。火山爆發形成的海岸岩層,由於受到翻騰著白沫的海浪的侵蝕,變得十分峻峭,聳入雲霄。懸崖呈現出一層層的紅棕色、黃中帶灰等各種顏色,像一塊切開的蛋糕。懸崖頂上可以看到綠油油的芳草,還有像要倒塌下來的古老牆垣。懸崖一連伸展好幾英里後,海島的表面形狀開始變了。從海島內地圓圓的、青草叢生的岡巒和小丘處,佈滿石塊的田野綿延不斷,直到海邊。但是,浪花拍擊的海岸附近長不出綠瑩瑩的青草,因為海島四周一片亂七八糟的黑色熔岩,像圍牆般地將海島團團圍住。惟有一個地方,展現出陽光普照的廣闊海灘,衝著我們笑逐顏開。整個海島的景色真是千嬌百媚,令人神往。

“這是阿納基納。”市長恭恭敬敬地低下頭說,“古時候,歷代國王就住在阿納基納。我們的祖先霍圖·馬圖阿,也是在這片沙灘登岸的。”

“現在誰住在那裡?”

“沒人住,只有幾個羊倌在那裡蓋了一間小屋。”

我向商船船長喊了一聲,指了指這個方向。他也認為那是個紮營的好地方。

“這就是我的家。”市長充滿自豪地說。他的家的確很美,難怪我們都像著了迷似的,站在那裡眺望島上的陸地,就連小安奈特也一動不動坐在伊馮懷裡,出神地注視著一望無垠的藍天下玩具似的村莊。突然間,整個村子裡的人都活動了起來:人們從各處朝著我們行進的方向跑來,有的人甚至騎著馬飛馳。

“你見過這樣的地方嗎?”小托爾喊了起來,“真像舞台上演戲一樣。”

船長把所有的旗幟都掛了起來,從表示有無患霍亂病到有無郵件的各色信號旗,五顏六色,使整艘輪船顯得鮮豔奪目。我們又拉汽笛,又掛彩旗向他們致意,岸上則有人在惟一的桅杆上升起一面智利旗,表示還禮。

市長用袖子擦了擦淚水。

“先生,這就是霍圖·馬圖阿的家園,也是我的家園,”他拍拍胸脯,斬釘截鐵地說,“我在這裡當了二十八年市長。要不是我,復活節島真不知會變成什麼樣了!復活節島就是我,我就是復活節島。”

輪船駛過洶湧澎湃的海岬。進入了開闊的海灣。海岸依然又高又陡,但並不那麼高插雲端了。剛才那些騎馬和奔跑的人,他們已經穿過海島深處的捷徑,擁擠在翠綠的山坡上了。黑壓壓的一片人馬站立在狹窄而下傾的海岬上,像是黑色熔岩上的螞蟻。面對白沫飛濺的激浪,他們把一條小船放下海去。小船在海浪中起伏顛簸著向大船駛過來,準備迎接我們。船長儘可能讓船往裡靠一靠再下錨。市長則顯得十分激動。

“‘各位早上好!’當地話叫‘亞—歐拉—納—古魯阿’。”市長低聲告訴我說,“如果你上岸後大聲說這句話,他們會喜歡你的。”

劃過白沫飛濺的海浪可不容易,因此,我只挑選了幾個人一起上岸。一個翻騰著白沫的巨浪把我們乘的小船抬了起來,接著把我們扔在一塊巨大的熔岩旁;舵手是當地人,他老練地把舵一拐,沒等第二個浪頭打來,我們就躲進了比較安全的地方。這裡沒有港口,也沒有防波堤,只有大自然狂暴的幻想曲。離岸最近的岩石後面,一動不動地站著一排當地人。他們站在狹窄的一片片熔岩山脊上,等待我們上岸。熔岩自高向下,形成天然的階梯。

“亞—歐拉—納—古魯阿!”我的腳一踏上他們的領地,就高聲招呼。

“亞—歐拉—納—古魯阿!”整個高地上排山倒海似地響起了一片呼喊聲。霎時間,人群活動開了,大家都往前來扶我們上岸。這群人中男女老少都有,就好像島上九百多名居民全體出動了。他們都是波利尼西亞人,但血統卻很混雜。他們的服裝各式各樣,都來自歐洲大陸。沒等我爬出晃動的小船,一個披著頭巾的駝背老太婆一把抓住了我。

“先生,給你看一件秘密東西。”她湊近我的耳邊,用嘶啞的聲音說著,拿出一籃紅薯。她把一塊大紅薯向旁邊推了推,神秘地向墊在紅薯下面的一塊布角看了一眼。

“謝謝你給我看這些東西。”我一面說一面向前走。其實,我什麼也沒看見。懸崖上站滿了人,在眾目睽睽下,她能向我透露什麼秘密呢?!站在懸崖邊的許多人,都帶著木雕和袋子,但誰也沒想拿出來。我們攀緣而上經過他們身邊時,他們挨個輕聲地說:“亞—歐拉—納,亞—歐拉—納。”

懸崖上黑壓壓的一大群當地人在等著我們。他們中間站著一個惟一穿白長袍的人。我立即猜出,他就是島上最有影響的人——神父塞巴斯蒂安�恩格勒特。神父寫過一本有關復活節島的書。我在智利聽說,他是復活節島無其名有其實的國王。有人告訴我說,誰如果和神父交上朋友,就會受到家家戶戶的歡迎;但是,誰要是惹怒神父,那他就要遭殃了。

神父站在我的面前。他身穿白長袍,腰繫帶子,腳上穿著擦得鋥亮的大靴子,兜帽搭在背上,長長的鬍鬚微微擺動,寬厚的身板挺得筆直,雙腿稍稍叉開,活像在藍得出奇的天空下站著一位身穿白衣的使徒或先知。

他的雙眼精明而銳利。我注視著他紅潤的臉,把手伸了過去。

“歡迎你們到我的島上來。”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我注意到,他在說這句話時,使用了“我的”這個所有格形容詞。

“是的,我總是說我的島。”他滿臉笑容地說下去,“因為我把島看做是我的,即使出億萬元高價,我也不願出售。”

這一點我能理解。我說,我們已做好準備,甘願聽從他指揮。

他笑開了。

“你們喜歡當地人嗎?”他單刀直入地問道,犀利的目光盯著我。

“越是地地道道的當地人才好吶。”我回答道。

“那我們是好朋友了!”他的臉色豁然晴朗起來。

船長將船上的人員名單交給總督,醫生則呈上免疫證書,這樣手續就辦完了。

“祝你們發掘工作順利。”總督握著我的手說,“我們只限制你們兩點:不要向當地人提供武器,也不要提供含酒精的飲料。”

這兩點倒好辦。

“還有一件事。”他搔著脖子對我說,“在當地人中,你並非無名之輩。你的到來,給我們這個島上造成了確確實實的困難。”

神父微笑地捋著長髯。

“哎,現在你們的輪船倒可以把警戒任務接過去了。”總督笑開了,又補充一句。

開始,我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他向我們作了解釋。原來,“康提基”號木筏向北行駛,安全抵達了南太平洋諸島的時候,消息傳來,當地人興致勃勃,躍躍欲試。既然他們的祖先經受住了這樣的歷險生活,難道他們就不行嗎?可是,島上幾乎連一棵樹也沒有,要想造只船,根本沒有木料。有人釘了一條木板船,遠航出海去捕魚。他們順著海潮航行,不久復活節島就消失在視線外了。就這樣,木板船不知不覺地沿著“康提基”號木筏的航線行駛。五個星期後,他們又累又餓,在土阿莫土群島的環形珊瑚島上登陸。接著,他們又從那裡向塔希提島駛去。

這就激起了當地人航海的慾望。別人也造了一艘敞篷木板船,打算出海遠航,說是去捕魚。總督發現船上裝滿水罐,覺得十分蹊蹺。他知道,讓這些人乘坐這樣的船隻出航很危險,便下令把船拉到沙灘上。當地人不顧總督的命令,依然設法出海遠航。沒辦法,總督只好指派一名當地人擔任武裝警戒,不讓船隻出海。誰知,深夜,那個武裝警衛也跟隨他們一起出海了,反而給偷偷出航的船隻增添了人員。這艘小船比上次的小船向西駛得更遠。船上的當地人興高采烈地爬上阿蒂烏島,才算登了陸。阿蒂烏島離塔希提島很遠。一時間,外出航行熱潮席捲了復活節島。目前,仍然有兩批人造了小船,在復活節島深處整裝待發,全村的人幾乎都知道這一計劃。所以,儘管島上只有寥寥幾個白人,總督也只得讓其中一人日夜值班,擔任警戒。

“如果我們能向他們宣佈說,他們一齣海,我們就能用你們的大輪船把他們追回來,那就可以撤去警戒了。”總督說。

我答應了他的要求。

塞巴斯蒂安神父點頭表示同意,並答應挑選幾名精壯的當地人幫助我們發掘,而且會考慮合適的工資和每天的食物。與各種金幣及鈔票相比,我們選用的交換品具有較高的價值,因為島上既沒有商店也沒有電影院,連理髮店也沒有。

我們一致認為,阿納基納灣既是風景最美麗的地方,又有島上最好的沙灘,我們的裝備可以從那裡用小船運送上岸。這個地方離開村子很遠,被當地人偷竊的可能性較小,也不容易發生什麼意外事件。再說,傳說中的霍圖·馬圖阿就是在著名的諸王谷登陸的。所以,安扎考察隊的大本營,再也沒有比這更理想的地點了。

在總督的平房裡,我們飽餐一頓之後,就返回大船。懸崖上依然站滿成群的當地居民。凡是希望上船參觀的當地人,都能如願以償。我們這種做法,使塞巴斯蒂安神父十分高興。

我覺得這些當地人今天穿著不錯,乾乾淨淨,不像第一次上船時那樣襤褸骯髒。市長也換了一件好襯衣。我漫不經心地向市長談起這一點時,他詭秘地向我笑了笑。

“那是我們的老花招兒。”他格格地笑著說,“穿上破衣服,我們的木雕就能多賣幾個錢。

像頭天晚上那樣,我們依然在那片懸崖庇護的地方下了錨。夜幕徐徐降落,開始下小雨了。這些當地人飽餐了一頓,十分高興,拿出吉他,在前甲板上跳起了呼拉舞。這倒不錯,船上的人好久沒有上岸,也沒有看戲了,聽到這種音樂,頓時活躍起來。不管我們願意不願意,既然當地人現在已經上船,為什麼不充分利用這個機會呢?於是,令人興奮的歌唱聲、絃樂聲和有節奏的拍手聲,響徹全船。周圍一片漆黑,船上的燈光起著舞台腳燈的作用,甲板上呈現出一派節日的歡樂景象。

“特—特拉—特—瓦卡—特—霍圖�馬圖阿……”

這些當地人以無憂無慮的歡樂心情唱出的歌,具有一種強烈的感染力,船上的科學家和船員,同他們一起盡情地唱著、跳著。

市長突然在茫茫夜色中出現了。他渾身溼漉漉的,凍得哆哆嗦嗦。原來,他和三個當地人一起坐在一條船裡被雨淋溼了。我們商量了一陣,決定讓他們四人一起上船過夜。不過有個條件,市長要負責把船上的十六名當地人送上岸去。為了不使大家掃興,我宣佈這兩批人都可以在船上再玩一小時。市長高高興興地同意了。他們上船後,市長立刻詢問,他們四個人是否也能像剛才那些人一樣吃頓晚飯。

“可以。”我靈機一動回答道,“不過,要等你們把那十六個人送走後才行。”

市長慢悠悠地走到彈奏吉他和唱歌的人那裡,和著拍子拍著雙手。大約拍了半分鐘,他便急匆匆地走回來說,那些人得立刻上岸,不然,就會在回家的路上淋成落湯雞,受冷挨凍。

剛才講妥的時間為一小時,現在才過了幾分鐘。我一再為這些當地人求情,但都不起作用。市長高聲喊叫著,讓音樂停下來。沒辦法,我只得改變了策略。

“好吧,你們現在可以去痛快地吃上一頓了!”我對市長說。

市長立刻撇下那些唱歌奏樂的人,徑直跑到狹長的廚房裡。他嘴裡塞得鼓鼓的,伸出頭來,看看另外那三個當地人是否跟著去了。

市長倒是恪守諾言。一小時後,充滿笑聲、音樂聲的當地小船,顛簸著向黑色茫茫的海岸駛去,真是一次相當難得的晚會呀!

“歐亥奧!特—特拉—特—瓦卡—特—霍圖�馬圖阿……”

次日清晨,我們抵達了諸王谷。此時,“世界中心”的市長,卻酣睡在交誼廳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