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高手

“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育翁正作場;

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唱蔡中郎。”

如此用唐教坊的二十八調遺音中的十八調,唱了一段,由未泥色主張,引戲色分付,副淨色發喬,副未色打渾,添一人作裝孤,演起“黃梁夢”來。

這渾名“鼓子詞”的雜劇,扛堂扛堂地在台上演,戲台稍嫌簡陋,顯得搭建匆匆,但戲服華貴,而且一徘排、一列列,坐得滿滿,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聚神看戲,閒嗑瓜子。或交頭接耳,時鬨然叫好。有的孩童,在戲台旁嬉踢毽子,婦女桅子膏味道好一陣沖鼻。在戲台前排,人群中望去,第一眼必被他神容吸引住的那人,正皺了皺眉,搐了搐鼻,仰天打了一個噴嚏。

這教千人萬人中首先望得著的人,便是“君臨天下”李沉舟。

李沉舟也並非專注在唱詞上,他略帶倦意的眼神遊這四顧,時有父老婦孺來問好道平安,他也連忙起身,臉帶微笑的招呼:元大媽還有做餌塊麼,真是好手藝,吃過便難忘……庚四爺的風溼痛好了些麼,回頭叫秀山給四老爺上藥去……戴細官怎麼了,上次給唬著的事,究竟壓驚了沒有?……如此一一相詢,如煦煦暖暖家人語,誰也難以想象,在峨帽金頂以一人而對千百名武林一等高手的虎視眈眈下,談笑自若、技壓群眾的“權力幫”幫主李沉舟,在這裡一樣親切如家長、篤誠如君子,溫文識禮的慊慊淳儒。

李沉舟便是常常湊辦些節日,諸如梨園、彈詞、大鼓、參軍戲等,給幫中家人娛賞。李沉舟也偶出現其間,跟大家殷勤問候。他對屬下極嚴,對屬下家人則視若至親,放幫中上下,無不對之願效死相報。

這時台上的戲開得正鬧,一名白鬍子自發自眉的老爺子持柺杖巍巍顫顫走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子連忙攙扶,李沉舟也扶另一邊,笑道:“湯公公越來越健朗了,再過幾年,連我也自嘆弗如。”

那老公公想說話,張開手,嘴也呀呼呀呼的,一時說不出話來,白鬍都蓋住了嘴巴,李沉舟笑著替他酪溼了鬍梢,梳理了紋路,旁邊的老頭子笑道:

“幫主,您提攜我幾個兒子,又遷升我幾個孫子,連同那幾個小反斗,也一人得道,雞大昇天,您待我們湯家五代,真是恩同再造,粉身難報啊……”

李沉舟微笑道:“這是哪裡話,湯家五代同堂,都為‘權力幫’立過大功,是幫裡欠湯家的恩典哩。是了,您老今年三月才做過九十大壽,令尊大概也年齡過百了吧……”那老頭兒笑得眼皮都睜不開了,說:“幫主您好記性,我爹他三十九歲生下了我……”

李沉舟咋舌道:“老爺子福壽並昌,真了不起。”那湯老爺子似老得連手都不靈便了,撓著頭講不出一句話,只能點頭致意,李沉舟微笑表示瞭解,這時又來了帳房吉先生。這老先生已喝得醉態闌珊,委頓不堪,手中猶執著秤錘,一搖一擺地打著酒呃,李沉舟笑道:“怎麼,吉先生打起‘醉拳’來喲?”

吉先生醉斜著眼,笑道:“‘醉八仙’?我只會打”醉螃蟹’。”吉先生不諳武功,幫中上上下下都知道,“醉八仙”是普通的武藝,吉先生在幫裡住久了,多少也知道一些。吉先生如此說,模樣又怪形怪狀,眾下都笑了,李沉舟拍拍他的肩道:

“吉先生,坐下來聽戲吧,是蘭陵工的破陣子呢。”吉先生當下頷首,李沉舟拉了張紫檀木凳子叫他坐下了,又去攙扶湯老太爺和湯老頭父子落坐。

這時戲正演到了“大面”。“大面”又叫做“代面”,演的是北齊蘭陵王,文才武略,驍勇善戰,但容貌秀美若女子,因恐不足以威敵,乃刻木作假面,常著之以臨陣。曾破周師於金清城下,勇冠三軍,齊人壯之而作此舞,以模擬其指麾擊刺之狀,世稱“蘭陵王人陣曲”,在唐時已盛行。戲者戴著可怕的大面具,身著紫衣,揮金妝刀,執鞭而舞。

這時台上的人,舞得正是激烈,隨著交集的樂音,而且上盤旋著振翅欲翔一般的龍蛇,劇烈地旋轉著。李沉舟微笑地看著。這時“蘭陵王”忽地一個縱身,半空翻七個筋斗,人人一齊喝得一聲彩。

這時鞠秀山匆匆走了過來。鞠秀山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中的“水王”。“八大天王”中,“鬼王”陰功死於浣花溪中,“蛇王”老少死於伏虎寺中,“劍王”屈寒山歿於騎鶴鑽天坡上,“火王”祖金殿逝於峨嵋山下,“人王”鄧玉平被殺於鴻門,“藥王”莫非冤浣花蕭家喪命,“權力幫”中現只剩下了“水王”與“刀王”。

鞠秀山在權力幫是個儒生。權力幫雖是武林幫派,但也亟需文藻之上、才識博洽的人來應付些事理。幫裡交給鞠秀山的差事,無不一一辦理得妥妥貼貼。日久之後,立了無數小功,又不以自居。李沉舟知道了,便派他一些大差事,凡事交在鞠秀山手上,無不治理得一清二楚,又快又妥。但此人行蹤神秘,常無故不在,啟人疑竇。李沉舟便派給他極棘手的事,來考驗他,鞠秀山雖遇兇險,但依然處理得穩穩當當。李沉舟萬般考較他後,試出此人任勞任怨,克勤克儉,而且諄諄諫言,耿耿忠心,便提升他為“八大天王”中的“水王”。

李沉舟知這鞠秀山向來穩重淡泊,遇事精明強幹,而今見他手持一物,腳步稍有些倉急,知發生了事兒,當下問:“什麼事?”鞠秀山道:“人頭。”李沉舟一皺眉,遂又展開,問:“什麼人頭?”

鞠秀山用身背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打開那布包的結,張開來湊近李沉舟,李沉舟一看,又一整眉道:“‘虎婆’?”鞠秀山道:“是”

“獅公虎婆”與“長天五劍”,俱是“權力幫”的要將,當日“五龍亭”、“古嚴關”、“海山門”之役,這七人均有參加,而且舉足輕重。而今“獅公虎婆”中,“虎婆”首級在此,李沉舟也不禁要鎖緊雙眉。換作往比權力幫自是賠得起,但這些年來,權力幫損兵折將無算,連對朱大天王的攻勢,都得改為自保,易反攻為守,步步為營,對蕭秋水那一夥人也以連橫而非對立,權力幫處境之窘迫,可想而知。

李沉舟當下問道:“她怎麼死的?”鞠秀山道:“今日是‘獅公虎婆’輪值,她的屍首是被送來的。”李沉舟問:“送來的人呢?”鞠秀山道:“死了。”李沉舟問:“怎會死了?”

鞠秀山道:“送這顆頭顱來的人,早已被逼服毒,人頭一送到我手裡,立即就死了。”

李沉舟道,“那對方斷無可能為了送這顆死人的頭,而費如此周章。”

鞠秀山道:“是。”

李沉舟目光閃動,道:“那麼這顆人頭定必有問題了。”

鞠秀山道:“是有問題。”

李沉舟問:“什麼問題?”

鞠秀山用五隻手指,輕罩住那“虎婆”的頭蓋骨,道:“這頭殼曾給人用刀整個小心地剜去,然後掏出裡面的東西,而塞入炸藥,接縫得極其巧妙,若不留心,很難發覺得到。”

李沉舟沉吟道:“這炸藥能不能自燃?、

鞠秀山立刻搖首:“不能。”

李沉舟道:“那麼敵人之所以殺“虎婆’,是為了將她的頭內安置炸藥,這塞滿炸藥的人頭,當然是為了炸死我……”目光射向鞠秀山。

鞠秀山垂首道:“是。”

李沉舟笑了一笑,道:“你以為那安排這道毒計的人,會在什麼時候下手?”

鞠秀山道:“現在。”

就在這時,那戲台上飄飛倏忽的、蘭陵王”,呼地斗然翻出,縱刀斜削,金刀耀日,一剎那間,下了七記殺手。”

同時間,左邊的吉先生,秤錘忽然點打而出,疾戮李沉舟後心七大要穴!

同一瞬間,右邊的湯老太爺,白花花的鬍子變作鞭子,“督”地迎頭鞭下,左手“大韋陀件”,右手“小金剛拳”,雙鋒貫耳,連環打出!

這剎那,直如電光石火,李沉舟驀地不見了。

他已閃到了台上,那手握赤金鞭,執持紫全刀的“蘭陵王”,與他正鬥在一起,只見人影倏忽,如兩隻大烏般此起彼落,看戲的人,無不因變起非常,愕然立起。

他們站起來的時候,湯老太爺已倒了下來。湯老太爺的招數,突然打空的時候,便等於全打向吉先生。吉先生居然以秤錘一一化解,但就在此時,他已發覺自己背後已多了一人。

湯老太爺狂嚎回身,尚未出手,那人已一刀刺中了他的心窩。正中心房,那人飄然身退,湯老太爺倒了,喘息,神情又回到那病骨支離、老邁不堪,湯老頭兒這時俯伏過去,哭道:

“爹,你……”泣不成聲。那青衣羅帽的青年雙手放入袖內,也不為已甚。

吉先生的武功比湯老太爺要好。他化解了湯老太爺的一輪急攻後,再要覓路而逃,已來不及,這時他可一點醉態也沒有了,在鞠秀山的一雙如水長袖下,失盡了先手,錘秤也丟飛

了。

鞠秀山的武功,一如“道德經”中的“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堅強委下,柔弱處上。”吉先生左衝右突,仍然衝不出鞠秀山掌影籠罩之下,忽地“水王”將袖一捲,聲勢轉弱為強,如一張大鐵帚般迎面掃了過去。

吉先生見來勢如此盛強,忙拍出雙掌,想借勢後縱,並乘機逃遁,忽覺來勢陡緩,又化強為弱,水袖舒展,競在他手中塞了一物。

這時吉先生的雙掌,正全力一擊,手中忽多了件東西,吉先生情急間翻腕亮爪,自然送出內勁,“波”地一聲,那事物被他捏穿,“轟”地一聲,火石硝煙,吉先生慘嘶而倒。

他抓的正是“虎婆”的人頭。

“蘭陵王”的刀光,耀眼生花,顏色奪目的戲服燦燦閃亮,三人之中,他的武功比吉先生還強十倍。他初只求打中頭顱,引起爆炸,與李沉舟同歸於盡,但李沉舟一上來就把他迫回台上,使他遠離了炸藥。他只好再求其次,想要傷敵,一上來就變了七八種武功,卻連李沉舟的衣袂都沒法沾到。最後只求得脫,但李沉舟身形東倏西忽,“蘭陵王”金刀霍霍,闖了十次,被化解了十次。

“蘭陵王”長嘆一聲,口刀自刎,李沉舟輕哼一聲,身影一閃,一出指,“嗤”地破空射出,擊中他腕後三寸處的“會宗穴”,“蘭陵王”金刀嗆然落地。

“蘭陵王”大喝一聲,舞服上的金飾一齊急響,他人如大鳥般躍起,平飛掠出,掠到了一柱擎天的旗杆上,輕輕一點,宛似飛燕在天空一折,又掠了出去。

這輕功簡直令人瞠目:但他掠出去的身子,卻幾乎撞到李沉舟!

天空那麼闊,他竟撞上李沉舟。

“蘭陵王”一咬牙,身未回,身形卻“味”地倒飛而出,宛若流星,斜掛縱落,在雞蛋花樹丫上一點,又疾地衝天而起,這次去勢,比剛才更道勁急,他的舞服在驕陽下映耀,猶如孔雀開屏,破空而去。

可是天空那麼大,李沉舟仍是在前面的路上等著他。

就在這時,“蘭陵王”的身子遽然急旋起來,這急旋之際,他繭綢長袍,竟然冒出一般白茫茫的濃煙來。

所有的人都怕那煙有毒,捂住了鼻子,“蘭陵王”越旋越急,白煙也愈來愈濃,併發出啪啪火花,在濃煙之中,一倏淡淡的人影破空斜裡射出。

他那令人神馳日眩的衣服,已置於地上,他的人著了一套窄身短打,急掠而出——就象壁虎逃避敵人留下了斷尾,來吸引住敵人的注意——他的身法快如鬼腕。

李沉舟躍開,靜靜他說:“慕容若容,敗了便敗了,你不該逃走的。”

這時“蘭陵王”的身子已躍上了圍牆,陡地一頓,在輕輕柳梢彎稍稍遲疑一下終於躍落,李沉舟輕輕嘆了一口氣。

忽地一人自圍牆外升起,倒落口牆瓦上,怔在當堂,背向眾人,只聽圍牆上有人說:

“是的,你不該逃走。”

那去而復返的是“蘭陵王”,他仰天倒下,跌落到牆內來,咽喉如噴泉一般湧冒著鮮血,喉嚨格格有聲,在臉具後睜大了眼睛,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一落下,恰好來了一陣鳳,那柳絲在圍牆外點頭也似的,這時圍牆上便飄來了一個人,身著青衫文士中,正在用一條潔白的手帕,抹揩自己的手,臉上帶了個淡淡的微笑,是柳隨風。

李沉舟沒有再說什麼,他蹲下來,俯視湯老太爺的傷勢。湯老太爺的傷當然是沒救了。他一面咳,一面咯血,一面掙扎起來,妄握李沉舟的手。李沉舟伸手讓他握住了,湯老太爺展開了一個安慰的微笑,李沉舟用另一隻手掌拍拍他的手背,露出理解的眼光。

湯老太爺大口大口地喘息一會,道:“…好……幫主您座下‘刀……王……’……他的刀法又進步了。”

殺他的人便是“刀王”。“刀王”兆秋秋息靜靜地在一旁看著,沒有作響。湯老太爺嘴角不斷溢出血來,已神衰力竭,支撐不住,猶自問道:“你……殺我的是……什麼刀?”

兆秋息殺人,每殺一人,即換一刀,天下聞名,只聽他道:“是清臣守節刀。”湯老太爺聽得一震,閻閣雙目,競淌下兩行清淚來。

原來唐開元天寶年間,安祿山反於范陽,擇兵南下,西進潼關,顏皋卿與弟真卿兩兄弟起兵勤王,舉事響應,以號召勤王有功,加御史大夫:未幾河推凡十六郡,重歸唐室。後常山城破彼俘,安祿山擒之,因曾對他禮遇有加,痛斥之:“何負汝而反耶?”皋卿正氣凜然的罵道:“我為國討賊,恨不能斬汝!”安祿山怒極,便將顏皋卿和幼子顏誕、便子顏詡,一同肢解處死。

顏真卿便是皋卿之弟,寫得一手好字,又是一門忠烈,官拜太子太師。玄宗曾嘆其二十四郡縣無一忠臣,得真卿奏章,大喜曰:“朕不識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是!”李希烈兵變,宰相盧相因畏憚真卿剛正清廉,欲借刀除之,乃建議真卿去汝州安撫,李希烈掘坑於廷,脅以為相。真卿叱之日:“汝知有罵安祿山而苑者顏皋卿乎?乃吾兄也。吾年近八十,位至太師,知守節而死,豈受誘脅?”卒被害,顏真卿字清臣,這“清臣守節刀”是德宗追念他的忠節而鑄的。

湯老太爺知自己乃喪生在這柄刀下,潸然淚下,湯老頭子悲聲位道:“爹爹,幫主待我們閨家恩厚,你又何苦如此做…”

湯老太爺勉力嗡動嘴唇,苦笑道:“孩兒,我這般做,確是喪盡天良,全無心肝……但慕容家……慕容世家對我們先人,有過活命之德,再造之恩……有恩,豈能不報……”湯老頭哭道:“可是幫主對我們家也有恩呀……”湯老太爺溢然道:“那是後……後來的事……”說到這裡,目光渙散,已眼見不活了。

李沉舟接去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道:“你放心去吧。今日的事,不會向你後人追究。”湯老太爺聽了這一句話後,才算放了心,便嚥了氣。湯老頭搶天呼地,嚎啕大哭,李沉舟拍了拍他肩膀,站了起來,這時煙霧已散盡,幫中的人,早已在這頃刻間不慌不亂地離開了場地。戲台上只剩下了幾個人:李沉舟、兆秋息、柳隨風、鞠秀山和痛哭中的湯老頭,以及湯老太爺、吉先生、“蘭陵王”的屍體。戲台上空蕩蕩。

李沉舟問:“他真的是慕容若容?”

青衫人點點頭,走過去,把“蘭陵王”的面具解下,現出一張極端清秀的臉孔。

李沉舟端詳了一陣,道:“相貌是跟傳說相象,但象,並非就確實是他。”說罷看著青衫人,似要等他口答。

“是他。”青衫人道:“慕容世家有三絕,‘銀針金縷拂穴手,其人其道還其身’。”他說著慢慢張開手掌,食、中、無名尾指,

各夾住一枚五寸一分見長的細針,在陽光映照下亮晃晃是一陣光芒,

李沉舟點點頭道:“是‘慕容銀針’。”青衫人淡淡一笑道:“我差點也接不了。”李沉舟一笑道:“連江南柳五也差些兒沒接住的,當然就是‘慕容神針’了。”青衫人道:“既是‘慕容神針,那這人著不是慕容世情,就是慕容若容或慕容小意了。”青衫人柳五笑了一笑,又道:“慕容小意是女的,慕容世情……他若來了,死的恐怕是我。”

李沉舟頷首道:“那他確是慕容若容了。”微唱一下又道:“可惜。慕容若容驚才羨豔,威震夭南,今番卻喪命於此。”李沉舟看著地上的屍首,又說了一句:

“可惜。”

鞠秀山忽道:“幫主,他們在幫中隱伏了那麼多年,為的就是這麼一擊?”

李沉舟道:“昔懷一飯之恩,不惜吞炭紋身,毀容燔發,只待一擊,要成大事,犧牲是免不了的。只借他們這志在必得的二擊,委實討不了好,全軍盡沒,亦未免大令人惋借了。”

柳五柳隨風忽問道:“老大是怎樣看出他們要出手的?”李沉舟一曬道:“其實也沒什麼、慕容若容演的‘蘭陵王’,技藝很高,而且一身武功,無論怎樣假裝,都是假裝不來的,秀山這時拿那裝炸藥的人頭給我,我問起知道這炸藥須力擊才致爆炸,那這些伏兵顯然都是為了殺我……”

李沉舟笑了一笑,又道:“他們不該找輕身功夫那麼好的人來飾演動作如許頻繁的角色……只不知道,安排演戲的人,向來細心、今日竟教人混了進來也不知!”

原來“權力幫”中,每一組人事都分得極其周密,接待有接待的,稽查有稽查的,甚至跟蹤有跟蹤的,殺人有殺人的。諸如廚子,不但手藝高明,而且善於分辨毒藥,所以若有人在萊中下毒,根本就不容易;至於今日居然教人冒充了“蘭陵王”的戲子上來,確是不可能的事。

這時一人奔了過來,雙手向李沉舟遞上一面密封,李沉舟隨手拆開,道:“原先的‘蘭陵王’角阿忽雷,三天前遭人勒斃……這下可好,沒得查了。”原來“蘭陵玉”一發動,局面一受制,幫裡即有人緊急勘查“蘭陵王”的底細,卻發現原先演“蘭陵王”的阿忽雷,早已被殺多日。

柳隨風悠然道:“上個月前老大要‘屠龍屠虎’打聽的事,不知消息如何?”李沉舟道,“‘屠龍屠虎’,已經死了。”

柳隨鳳訝然道:“已經死了?”“屠龍屠虎”為當日“九天十地,十丸人魔”中“千手人魔”屠滾之子,兩人武功兇狠霸道,猶在其父之上,而今竟都死了,連柳隨鳳都微微有些震訝。

李沉舟道:“不但他倆死了,連我們派去川中庸門臥底的‘不回刀’杜林,在慕容家做好細的‘鐵腳老李’,都先後遭了殃。柳隨鳳聽著聽著,詫異之色卻是愈濃。

原來這些日子以來,“權力幫”給蕭秋水等一般抗力,摧毀過半,剩下的又與“朱大天王”抗衡,聲鹹大減,實力漸弱,江湖上道消魔長,此消彼長,總是輪個沒完。“權力幫”日下仍是“天下第一大幫”,除“朱大天王”勢力及“神州結義”外,確也無其他勢力可與之相頡頏的。

“蜀中唐門”隱伏於川中;近數十年來,只要弟子出來行走江湖,必人才超卓,幹出一番轟動的大事來,“即墨”墨家,自成組織,紀律甚嚴,我行我素,頗有野心。“神州結義”一脈,原予“權力幫”最巨打擊,但蕭秋水與李沉舟在峨嵋金頂一見如故,並且砥志抗金,所以反而抵消了彼此的戰禍。

蕭秋水跟他的弟兄正矢志杭金,轉戰於疆場之上,李沉舟亦派人參戰,也從此得調養之機。“朱大天王”一般怎能容讓“權力幫”恢復,所以攻勢更是頻急。

這年間,“朱大無王”的“七大長老”和“權力幫”的“四大護法”,全皆在燕狂徒或峨帽山之役中戰死,朱大無王的“三英四棍·五劍六掌·雙神君”,也只剩下了斷門、閃電、騰雷三劍臾以及雍希羽之“柔水神君”,至於“權力幫”,傷亡更重,八大天王”中,僅剩下了“水王”和“刀王”,“十丸人魔”中,只剩下了“無名神魔”、“神拳天魔”、“一洞神魔”、“血影魔僧”、“快刀天魔”五人,“雙翅·一殺·三鳳凰”中,只有“藍鳳凰”高似蘭與“紅鳳凰”宋明珠還活著。

燒是如此,“權力幫”還有李沉舟、趙師容和柳隨風三大巨頭、雖是幫威衰靡,版圖日蹩,但聲勢武功,非但別幫他派無可強項,就連“朱大天王”,相映下也黯然失色。

而個不回刀”杜林是“快刀夭魔”杜絕的兒子,刀法端的非同小可,早在唐門臥底,卻無緣無故叫人識穿了,殺了尚不知曉。“鐵腳老李”系已故的“飛腿天魔”顧環青的師弟,武功直追顧環青,卻也叫人看穿了,死於慕窖世家之中,柳隨風微顯優色,又問:

“盛文隆呢?”

盛文隆外號“拳打腳踢”,是老拳師“神拳天魔”盛江北的嫡親兒子,在朱大天王麾下化名“宗以權”,潛伏已久,近日一直未有消息。李沉舟搖搖頭,道:“還是沒有訊息。”

柳隨風不禁問:“老大,您看,要不要將師容姊召回?”

李沉舟道:“師容隨蕭秋水抗金,這裡縱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分了她的心。”

柳隨鳳垂首道:“是。”

李沉舟道:“你心中想到了什麼事,無妨直言。”

柳隨鳳稍稍沉吟一下,即道:“以近日情勢而言,朱大無王、慕容世家都有野心,唐、墨二家,也有異動,恐怕日內就要出事,此刻幫中人少,再分出去抗敵,恐為不智……”

李沉舟考慮了一下,忽然豁然一笑道:“老五,咱們昔日也曾只有七個人……後來更只剩下了兩個人,也沒怕過,今日怎麼啦?”

柳隨風也隨著微笑,但仍微有怔忡之色。李沉舟看在眼裡,道:“你莫要過分操心。朱大無王從前扳不倒我,現在也扳我不倒。唐門實力隱伏,倒是危險。墨家子弟,綽厲取死,但有唐門牽制,諒無大礙。”

柳隨風道:“但蕭秋水一股,殺我幫中人實眾,若不趁此滅之,任由其坐大,恐有將來之患。”

李沉舟沉思了一下,說:“蕭秋水赤手空拳,全仗信義二字打天下,他的際遇是好,但我不能殺他。他確確實實在抗金,國難當前,一切私怨都應當放下,我們不但不應在此際分他的心,更該助他一臂之力才是。何況蕭秋水真個是全力以赴,復國殺賊,並非乘機擴張實力,我們在此時夾擊他,必貽笑天下,萬萬不可。”季沉舟笑了一笑,眼神裡又有一層似有似無的倦色:

“如果是我看走了眼,就算他日蕭秋水更恁威風,我也認了。”

柳隨鳳蹙眉不語。李沉舟善於鑑貌察色,當即道:“怎麼,你還有話說麼?”

柳隨風答:“是。”

李沉舟道:“無妨直言。”

柳隨風遲疑了一下,李沉舟知其必有極難啟口之事,叫道:“老五。”

柳隨鳳微微一顫,應道:“在。”李沉舟更看出他是滿懷心事,於是道:“老五,你跟我闖蕩江湖數十年,連師容未來前你就到了,有什麼話兒不可說的,除非你不把我當哥哥了。”

柳隨風懾懦道:“老大如此說,折煞小弟,只是……只是這事……這事跟師容姊有關……”

李沉舟臉色一沉道:“是她的也可以直說!別婆婆媽媽的,羅嗦什麼!”

柳隨風一顫,終於道:“…·我聽外人傳聞,……師容姊近年來跟蕭少將軍東征西伐……宛若情侶……只怕他們……他們已……”

這幾句話下來,連兆秋息和鞠秀山都變了臉色。只見李沉舟默不著聲了好一會兒,臉色愈來愈沉,忽“哈哈”一聲,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見柳隨風臉色有些惴惴,便收了聲,說:“老五,江湖上的人長了嘴巴,有什麼不可說的?你也是大風大浪過來的人,怎麼連這點都勘不破?,

柳隨鳳忍了忍,還是禁不住要說:“可是這回事盛傳得很厲寄,恐怕不是空穴來風……”他說著,知道李沉舟不會相信,不禁有些激動,一條青筋,橫在他額空上問了問:

“老大,還是查查的好,免得受了欺還不知道。”

李沉舟忽然一閃身,到了柳隨風身前,一揚手,眾人都吃了一驚,李沉舟的出於何等之快,手已搭到了柳隨風的肩膊,柳隨鳳卻連眼睛都未多霎一下,李沉舟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兆秋息和鞠秀山這才算鬆了一口氣,李沉舟道:

“你提醒得好。不過第一,蕭秋水不是這樣的人:第二,師容我信得過;第三……就算他們在出生人死的征戰中作出苟命的事,也是相孺以沐/只要心沒有變,作出這些事,我不介意。”然後他以手按著柳隨風的肩膊,一雙眼睛如一柄齪煉淬厲的劍,看著他,慎察地問:

“你懂了沒?”

柳隨風以上齒咬咬下唇,隔了半晌,道:“懂。”李沉舟放下了手,舒了一口氣,道:“你們都出去吧。兆秋息、鞠秀山、柳隨風以及湯老頭子,霎時間清理了地上的屍首,退了出去。

李幫主說“都出去”時,便沒有人能留在他身邊,任誰都不能夠。

李沉舟待他們都離了之後,仍站在原來的地方。這地方原是他問身過來去拍柳隨鳳肩膀的所在。現在柳隨風已不率,適才在他身形一晃之際,柳隨風如果閃躲,他說不定會真的出了子。可是柳隨鳳卻連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

所以他也沒有出手。

從來沒有人能在他面前講趙師容的壞話,從來沒有。他與趙師容自相識起迄今;武林中無不目為“只羨鴛鴦不羨仙、趙師容不但武功、智謀、組織、辦事都有過人之能,而且從來知道自己的份位,不以自己才藝有所逾越,只一心造成李沉舟的霸業;跟趙師容在一起,決不會跟弟兄疏遠,或耽迷於美色,或捎磨了壯志。趙師容,不但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妹子,更是他的好助手。

趙師容從未出過錯,所以沒有人能說她的壞話。

李沉舟隔了良久,緩步踱了起來。當他離開他原先站立的地方時,青有板上,兩道深深的履印,嵌了進去。

剛才的話,已激起他心中萬丈波濤,但他不動聲色,硬生生壓了下去,那真氣到了腳下,竟將石板踩得深陷進去。

——師容,究竟是不是?

他腦海裡浮現了蕭秋水劍氣縱橫,有王者風貌的樣子…·又想起了那巧笑情兮的趙師容他竭力甩了甩頭,心裡一個聲音在喊著:不會的,不會的…

——要真的是,師容,你無需瞞我。

這院子深遠,李沉舟踱過那戲台側畔,回首望去,只見一列列、一排排的座椅空空,人都去了,只留下一地紙屑、瓜子殼等物。他看了心裡嗒然若失,繼續往院子裡走過去。

他愈走進去、花樹花葉愈蔭濃。他一路上蕭索地走。走到一叢叢一簇簇的黃花爬滿了的地方,稍稍停下來,想到往日趙師容曾在這裡,與他相嬉。這地方沒他允許,誰也不能進來,也誰都進不來。他就跟她鬧著,在樹濃蔭處,兩情纏繕。後來趙師容翻過身來,以手支額,發上都是草葉,痴然出神。

那時暮陽金澄亮的一顆,墜懸在海空那邊,照得她側臉金紅了輪廓,李沉舟看得心裡喜歡,忍不住說:嚴你好美。”趙師容只是痴痴地凝視那遠處,李沉舟也隨而注目過去,趙師容在晚霞裡伸出了手,說:獼看,花好漂亮。”

李沉舟只見那牽牛花的色澤在夕陽裡滲進殷紅一抹,卻見趙師容側臉挽高舍的臉蛋兒,竟比花還柔勻,心中憐借無限,便親了一親。趙師容淡淡一笑,兩人就要相呢,忽見花架上有一雙黃雀,你躍過來,我躍過去,振翅比翼翔了回去,叉追逐回來,落在花間上,吱吱卿卿,煞是親蜜的樣子。

趙師容嫵媚一笑道:“你是它,我是它,它們是我們兩個。”李沉舟笑道:“我們兩個髒鬼……”說著又胳肢她,摟著她在草地上打滾。

這時忽飛來了一隻長紅色長嘴藍頂的美麗小烏,那母的小黃雀,就飛開了,跟那紅嘴鳥在一起,開始上下飛翔,吱啾莫已,到了後來,甚是親蜜,那雄的黃雀立在一旁,甚是沮喪的樣子。趙師容見了,撇著嘴道:餓才不是它哩。”

說時那雄黃雀忽然掠起,直往地上重重一摔,撞在石上,迸出了腦漿,竟自死了。李沉舟、趙師容都吃了一驚,未料到那雄雀竟如此烈性,都來不及阻止。那雌雀竟自與紅嘴鳥飛了。

李沉舟心中恙然大怒,心忖:這小鳥兒天性如此薄情,不如殺了!當下拾了一粒石子,道:“待我將它殺了。”趙師容側首問他:“殺了誰?母雀還是紅嘴烏?”李沉舟見趙師容在夕陽中臉紅得象秋天最美麗的顏色,又柔和無比,競自痴了,怔了一下,才道:“兩隻都殺。”可是說著話時,兩隻鳥兒都飛走了,只剩下黃色雄雀的屍體。

李沉舟這時想起來,心中一陣惆然。

這時他已走到林子裡一棵紫檀樹下,重重地踏了三腳,只有軋軋之聲,不遠處一棵極大的銀葉板根,其根部緩慢裂了一個大洞,裡面有一個身段窈窕的紅衫人,一聳肩就躍了上來。

這人豔若桃李,杏腮含春,正是“紅衣”宋明珠。宋明珠自從在丹霞山一役,巧戰“別人流淚他傷心”邵流淚,重創了他後,自己也被打下深崖,與蕭秋水有過一段夙緣。

她依然是紅衣勁裝,黑腰帶黑靴鞋,眼睛象明珠一般的亮。

宋明珠躍上來,道:“宋明珠拜見幫主……”

李沉舟第一句就問:“小藍回來了沒有?”

宋明珠一愣,即道:“沒有。”忽又想起道:“但據‘長天五劍’自翟塘捎來的訊息,高姊姊只怕眼下就到。”

李沉舟嗯了一聲,又問:“你識得蕭秋水,他為人怎樣?”

宋明珠又是一呆,沒料到李沉舟會這樣問。李沉舟見她有些狐疑,即道:“你曾被朱大天王的長老邵流淚擊落山崖,被逼服‘陰極先丹’,蕭秋水也被迫食;陽極先丹’,但你兩人都守禮始終,我都知道了。我問的是,蕭秋水的人,節制力、克抑之能如何?”

宋明珠一陣詫異,這事只是她和蕭秋水的事,李沉舟如何得悉?她當下不敢再猶疑,說:“丹霞山之事,到最後仍不致壞了名節,當然是事有湊巧,掉落在、草蟲’上,但由始至終,把持得住的,不是我,而是他。”宋宋明珠明豔如火,說到此處,在李沉舟澄澈的目光下,仍不免有些赦然。

李沉舟道:“那你心裡恨不恨蕭秋水?”

宋明珠用上齒咬了咬下唇,道:“恨。”遂而又搖了搖頭,道:“不恨。”

李沉舟問:“為什麼恨?為什麼不恨?”“三鳳凰”原是歸總管柳隨風所隸屬,李沉舟很少對她們溫言談笑,柳五則不然,柳五一生不對女子疾言厲色,如果他不喜歡那女子,他寧可殺了她,也不斥罵她。

宋明珠抬了抬眸,長睫毛顫了顫。她不明白今日李幫主怎麼會忽然問起她這些事情來,但是覺得眼前的人,如家長一般親切,使她禁不住將一切都傾吐。

“我也不知道。只覺得他在那時,不該太拘泥古板,心裡又很感謝他的拘禮。”宋明珠坦然說,“我自小闖蕩江湖,也經歷過些辛酸,武林人不是對我畏之如蛇蠍,便是圖非分之念……象蕭秋水這樣的人,確實很少,他……好象不是人。”

李沉舟揚眉微笑道:“哦?”

宋明珠忙道:“好象不似一個真的人,我總是以為活生生的人是有七情六慾的。”

李沉舟道:“也許他是因為唐方……”

宋明珠咬咬唇又說:“要是為了唐方,那更不應如此。在那種時候,又有什麼好怪罪的?蕭秋水和唐方是名滿江湖的愛侶,但颶尺天涯,始終未能在一起,這我也知道……唐方姑娘我沒見過,江湖俠侶,心胸絕不致如此狹窄,而我自己也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能取而代之……只不過,唉,蕭秋水真不是人!”

李沉舟笑道:“或者是怕你不願意?”宋明珠拾頭看向李沉舟,掛了一個甜甜的笑意:“我會不願意嗎?”

李沉舟避開了她的目光,道:“抑或是怕柳五知道?”

宋明珠笑得咭咭連聲,花枝亂顫,道:“幫主,他連您的虎威都敢攫,還畏懼什麼來著?”

李沉舟點了點頭,問道:“那你呢?你怕不怕?”

宋明珠一愕,問:“怕什麼?”

李沉舟道:“怕柳五知道。”

宋明珠低頭,低聲道:“他不知道的。”

李沉舟大笑道:“你以為他會不知道?”宋明珠錯愕抬頭,只見李沉舟笑道:

“連我都知道的事,他很少有不知道的。”

宋明珠倏地變了臉色,李沉舟緊接著一句:“柳五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了。”

宋明珠緊抿著唇,點了點頭,好久以前,還有兩隻“鳳凰”。“金餘鳳凰”冷笑卿便因不聽他的話,忽給柳五下令抓起來剝光了衣服,當眾批判後活活淹死。“火鳳凰”水柔心因戀上武當派卓非凡,兩人打得火熱,不聽柳五勸告,柳隨鳳使一把火,燒燬了水柔心的容顏,水柔心憤而自殺。

宋明珠每當想起這些事兒,冷笑卿被淹死時的一頭溼發,慘白的雙頰……水柔心被燒的的臉疤,瘋狂的笑聲…便暗自惶粟。

李沉舟微笑再加了一句:“柳五不殺你,便很可能因為丹霍山那兒,你並沒有做出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兒。,宋明珠聽得不住頗首,李沉舟又道:

“可是柳五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隨時改換一切態度……今天他不生氣的事,明兒他再想想,或許就會怫然大怒了。”

宋明珠又惴惴不安起來,李沉舟又說:“可是如果我去說情,或許他會礙在我面上,不會怎樣……”說到這裡,便止住不說了。

宋明珠顫聲問:“您……您要我怎樣?”

李沉舟正色道:“我不要你怎樣。首先,你是柳五的人,我問的話,你都可以不必答。但是你現在有求於我,我可以向柳五說,不過,你先要口答我一個問題、做一件事。”

宋明珠考慮了一陣子,毅然道:“幫主,本來您有事相問,我匆無不言。”

李沉舟笑了一笑道:“可惜我問的就是柳五的事。假使…”李沉舟頓了一頓,一字一句地道:

“假使柳五要你殺了我,你殺不殺?”

宋明珠的臉色一時回不過來。這問題包含了三項:第一,柳隨鳳有沒有叫宋明珠殺他?第二,柳五有沒有生過殺李沉舟之念?第三,要是有,宋明珠殺不殺?

宋明珠神色變幻了一會兒,李沉舟一直在看著她,在仔細看著她。宋明珠吸了一口氣,道:“五總管曾提起過。”

李沉舟一展眉,道:“提起過殺我的事?”

宋明珠默默點了點頭,臉色也恢復了紅潤,道:“是。五總管說,如果有一天,他要我殺你,從那時起,我便可以殺他了。”

李沉舟皺眉道:“為什麼?”

宋明珠盈盈望著他道:“他說,因為他那時候已不是人。”

李沉舟沉默半晌。輕輕嘆了口氣,他的嘆息如落葉一樣飄忽。“你有沒有聽過‘老伯’的故事?”

宋明珠搖搖頭,李沉舟道:“那是一個才子寫的故事。‘老伯’是幫會領袖,他跟:萬鵬幫’爭霸,起先佔了上風,後來兒子、得力助手,都死於狙殺,他假裝被打得無法還手鬥其實暗中培養最後全力一擊:要攻陷‘萬鵬堡’。幫中可信賴的人,只死剩律香川一人。他就在沒有出擊前將幫中一切交給他,卻不料交給了他之後,立即就遭到了律香川的暗算。原來最可怕的敵人不是對手,而是朋友。”李沉舟說到這裡,雙眼又有一種空漠的神情,平視宋明珠道:

“我今比可算也接近這種田地1所以我不能再疏忽,縱是最好的朋友,也要留意一些。”

宋明珠睫毛顫動,忽然問了一句:“幫主覺得五總管有嫌疑?”

李沉舟不答反問:“柳五知不知道我常找你們來聊天兒的事?”

宋明珠垂首道:“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李沉舟笑了,悠然望天:“他該知道的。”

宋明珠想了一會兒,問:“那您……您要我做的是什麼事?”

李沉舟輕聲道:“殺了我。”

宋明珠一驚,悚然道:“什麼?”

李沉舟淡淡笑道:“對。就是殺了我。”

宋明珠退了兩步,仍不敢相信李沉舟說的是真話:“您要要我殺你……”

李沉舟微笑,陡掣出一柄金光烙溜的短力,道:“對,你快殺了我。”

宋明珠訝駭莫已,嚎懦問:“為……為什麼……”

李沉舟道:“因為用這柄刀殺我,殺不死我;若真的有人用刀殺我,我就死了。”李沉舟見宋明珠疑竇叢生的樣子,知道她尚未明白,便笑道:

“我叫兩個人來,你便明白了。”

說著拍了兩下手掌。兩聲掌聲一過,一株高大的桐木材後,問出兩個人來。一人全身藍衣勁裝,身材高挑頎昂,如鐵騎風雲的大將軍,卻是清谷秀雅的女子。

宋明珠詫喚:“高妹姊!”

這女子便是寧藍鳳凰”高似蘭,她身邊的人,黑布蒙臉,身形看來甚是熟悉。

“宋明珠不禁問道:“你……你已回來了?,”

高似蘭點點頭,李沉舟道c“她早已在三天前口來了,”轉身向高似蘭說:

“你告訴她盛文隆所探得的虛實吧。”

“是。”高似蘭應,即向宋明珠道:“盛文隆潛伏在朱大天王鷹下已三年有餘,卻忽被瞧出身份,他逃了出來,而杜林和老李都死了。他逃出來時只剩下一口氣,我去接應他時,遲去一步,他便給人千掉了。他只來得及告訴我幾句話……”

宋明珠睜大著眼睛聽下去,她知道這“幾句話”必有很大的干係。用生命換來的話語,通常都是極珍貴的。果然高似蘭道,

“盛文隆說:朱大天王、慕容世家、唐門三方面都派出了殺手,要在幫中裡應外合,殺了……幫主。這“幫主”兩個字,原本就是“李沉舟”的名字,高似蘭當著李沉舟的臉,就算是轉敘,也有諱避。李沉舟接道:

“今日看戲的時候,已來了一批殺手。”

高似蘭固不知曉,哦了一聲。李沉舟道:“來的是慕容世家的人,而且都是一流好手。”

高似蘭問:“是慕容小意?”李沉舟搖首道:“不是,是慕容若容。”高似蘭劍眉一揚,又問:“讓他逃了?”

“李沉舟搖首,笑道:“一個也沒逃得了。”高似蘭柳眉一豎:慕容若容?”李沉舟道:“也死了。柳五親手殺的。”

宋明珠杏目圓瞪,問:“所以您懷疑柳五殺人滅口?”李沉舟搖首道:“柳五手下,向難有活口,這不能疑他,但是還有庸門以及朱大無王的殺手要來……與其讓他們先動手,不如我先死了好些。”

宋明珠依然不解。李沉舟道:“我死後,權力幫的大權落在什麼人手上?”

床明珠不假思索便道:“師容姊。”

李沉舟道:“可是如果師容在河北一帶艱苦作戰呢?”

宋明珠想了想,道:“那就理應由五公子當家。”

李沉舟道:“我死了以後,幫主就是他,朱大無王和唐門的人,以及那不為人知的內好,如果要滅權力幫,就得先殺柳下,

宋明珠雙目一陣亮:“我明白了,若無人殺五公子,五公子就是那內好。”柳隨鳳在當年創幫七雄中排行第五,年輕瀟灑,位居總管,所以被稱為“五公子”或“柳總管”。

李沉舟笑了笑,沒有直接作答,宋明珠禁不住要問。“如果內好不是柳五公子呢?”

高似蘭微笑道:“那五公子的處境就很危險了。”

宋明珠急切地道:是呀。”

李沉舟問:“柳五的處境為何會危險?”

宋明珠一愣,即答:“因為有人要殺他呀!”

李沉舟道:“所以只要保護著他,或者說,監視著他,不管如何,那暗殺者,遲早都會出現。”

宋明珠恍然,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忽又清然道:

“可是……可是您……您又怎能死去呢?”

李沉舟道:“所以便要你殺了我。”

宋明珠又茫然了起來。李沉舟道:“我殺了我。”他指住那蒙面人,然後又指住自己,一字一句道:

“我的英魂才能口來保護或者監視柳五”

高似蘭把那人的面中扯下。那人的樣子,竟和李沉舟長得一模一樣,不過目光痴呆,掛了一個笑嘻嘻的神情,宋明珠竟未見過世界上有如此相似的兩人,但精神氣質竟又如天淵之別!

李沉舟緩緩道:“他不似的地方,如果死了,就誰都看不出來了。”

死人臉上的表情都是木然的。或者說沒有表情。總之一個人死了,便失去了知覺、能力、武功、智渝感受,以及一切。

但真正有武功、才能、判斷、敏感、智慧的人,仍潛伏在幫中,在暗裡監視著一切。

宋明珠這才瞭解了李沉舟的用意。

只聽李沉舟道:“這人天生痴呆,容貌和我相似,一當幫主的時候,就開始養他,將他養了好久,藏了起來,他要什麼便給他什麼,一生不愁吃、不愁住、不愁花用/他容貌有不妥的,便給他易整,到了今天,他長得和我幾乎一模一樣,他生存的享受,都有過了,但生命的意義,便是為我死,而我因他死而繼續活下去。。人,李沉舟頓了頓,繼續道:

“所以要你一劍,將我殺了。”

宋明珠瞠目道:“我為什麼要殺幫主?”卻見那酷似李沉舟的人:不知死之將至,依然嘻嘻傻笑,呆呆不已,心中不禁一陣發寒。她一生任性行事,視人命如草芥,所以才在丹霞山上,一上來就重傷了吳財,殺了勞九,而今見到這好似沒有腦袋過了半生的人,也不知怎地,竟有些悚然。

李沉舟道:“你殺了‘我’的理由是:蕭秋水和你在丹霞山的事;你將那顆‘陰極先丹’扣了起來。”

宋明珠退了一步,嘎聲道:“…您……您怎麼都知道?”

李沉舟平靜地笑道:“我怎會不知道?我知道你並非獨吞,而是給了柳五,柳五告訴你,這事不可張揚,是也不是?”

宋明珠低下了頭,花容慘淡。

李沉舟道:“柳五一向風流便攪,他有多久沒理你們了?”

宋明珠知道在這幫主面前,是什麼都瞞不住的,當下用力咬下唇,道:“已經一年多了。”

李沉舟點頭喃喃道:“這可能便是那‘陰極先丹’之故。柳五雖功力深厚,天生穎悟,但‘陰極先丹,的威力,確要了他不少代價。”

宋明珠聽了,頭垂得更低。李沉舟補充道:“你便為了這個,畏罪拒抗,連同左常生,將我殺了……當然,以我功力,你們很難輕易殺得了我……”

高似蘭接道:“李幫主平日喜歡在這林中踱步,每次他都吝歡在這裡靜思默想幫裡的應對之策,你和我便匿伏在前葵樹下的機關裡,而左常生假裝拿飛鴿傳書稟報,三人一齊動手,殺了‘幫主’,由於幫主武功高強,所以左常生也死了…”

宋明珠問:“那……那高四姊又為何要弒幫主?”高似蘭是原存“五鳳凰”的老四,“血鳳凰”奠豔霞是大姊,“金鳳凰”冷笑鯽是老二,“火鳳凰”水柔心是排行第三,“藍鳳凰”高似蘭居第四,“紅鳳凰”宋明珠則是老麼。

高似蘭淡淡地道:“因為我將梁鬥等人被擒之處告訴了蕭秋水,才致蕭秋水得上華山,使得上官、費二族互拼殆亡,蕭秋冰的勢力因而坐大小:我因怕幫主見罪,所以橫加殺手。”

宋明珠倒抽了一口涼氣,道/那…人郊左人魔又固何殺“幫主’?

高似蘭淡然道:“他真的是想殺幫主,所以他只好死了。”

宋明珠睜大了園眼,訝然道:“他……1

高似蘭道:“他是朱大天王派來臥底的人,也臥了這許多年了。”

李沉舟道:“所以他殺了‘我’之後,只好死。

宋明珠終於瞭解了這件事。但她還是有一事要問:“我們殺了”幫主’,天下之大,哪還有路可走?”

李沉舟笑道:“你們跟著我,天下又怎會有絕路可走?”

宋明珠喜上眉梢,勞心喜悅地道:“我們……我們可以跟著幫主。”

李沉舟道:“嗯。一起做一些替‘權力幫,剔濁揚清的事。”

高似蘭忽道:“只不過這樣之後,幫主您就不得露面了。”

李沉舟道:“我當然不露面。我自小心裡就想,死了之後

再復活,一切都是不是一樣?我在江湖上,做下了那麼多的事,有善的,有惡的,有人當我是恩公,有人叫我為奸賊,總之,就真是罪魁禍首,但也舉足輕重……我一直有個異想,想知道我死後,武林中對我是怎樣的評價?我死後,江湖會不會在風波詭譎中將我迅速忘懷,匈了不久之後,便連新的一代也不知道我李沉舟來了?只有我死,才能看出真心,訪得實在。今日你倆要來替我了這心願,只要能順利找出元兇,日後定然有賞。

高似蘭和宋明珠拜道:“能為幫主效命,殊幸欣悅,怎能接受類賞……,

毯樣悅著,李沉舟心裡卻在悠然想到另一件事:師容,他心裡狂喊,也唯有這樣,才能試出你的真心了……要是你負了心,我就算抓拿到暗殺者,逮住了元兇,也難再世為人,而要永淪為鬼了……

他邊般想著時,一人正從林外小心翼翼走了進來。這人長袍闊袖,但在他身上穿來,一點都沒有從容的樣子。高似蘭輕聲嘆道:

“左一洞在武林中出名的好似鬼,今日卻要平白做了冤鬼。”

左常生一見李沉舟,慌忙作揖,李沉舟劈頭第一句就問他:

“朱大天王好。”

左常生臉色,登時大變。他還未來得及回話,李沉舟自懷中掏出一隻情鴿,遞了過去,左常生錯愕下雙手接過,然後宋明珠和高似蘭就同時出了手。

“一洞神魔”的肚子本是空的,有個大窯窿,但這下他連胸臆上也多了個窯洞。

“紅鳳凰”的臉姣心狠,“藍鳳凰”的冷豔無情,左常生這次就算有九條命,也逃不過這一擊;就算逃得過,又有什麼用呢?有李沉舟在。

李沉舟不在了。李沉舟的死訊傳出去的時候,全幫都震住了,有人以為是未日了,有人悲號當堂,茶飯不思,有人披白中、戴麻孝、有淚痛哭、無淚位血,有人兀自不肯相信。

柳五不是其中任一類。

他沒有哭,只靜守李沉舟屍身旁,足足三天,三天後,有人見到他叩了九個頭,站起來時,額上冒血。然後他向旁邊的人下達了一道命令:

“向朱大天王投降。”

在四川、湖北兩省間,長江上游之“三峽”,長七百里,為行舟險地。

三峽之首——翟塘峽上——有一艘吃飽了鳳的帆船,順流而下,航過時,忽然打起了一面熾紅的血旗,然後又升起了一面小小的白旗。

在旭陽照射下全色的江水晃漾,一座山頭上,有一人舉一黑色繡金龍的旗幟,招鳳晃了一晃,這道旗號立即一山飄過一山,一丘傳過一丘,一直傳到霍塘峽上。

翟塘峽有翻山越嶺,連綿十餘里的山寨,一匹快馬,馬上的人,俯身幾乎貼在馬背上,幾乎同一條直線一般,舉著一商賜色繡金龍的大旗,沖人山寨中,馬蹄激起黃沙漫漫。

黃沙未落,那人已勒馬躍下平地,兩名大漢:箭矢一般迎了上去、跟那大漢交頭接耳幾句,那兩人臉上都露喜色,返身往寨內奔去。那持旗幟的大漢這才有隙裕在那大木捅中打一大盆水,潑灑向臉上去,來減低他身上狂奔過後的煥熱。

那兩名大漢急奔,奔過了幾個哨崗,到了一個用黑色木條建築如鐵一般威風的寨前,便停下了,一個高瘦赤精大漢走出來,那兩名大漢俯耳過去,說了幾個字、這燒窯的赤膊漢臉上立時出現欣喜之色,雙目嘉許地看著兩人,用力在他們肩膀上一拍,返身就掠了進去。

他不知經過了多少道閘門,多少弄堂多少巷弄,忽在一處黑色窄門前止步,小心翼翼、恭恭謹謹地行近去,一個身著白衣、輕搖梧扇的文士,神色冷然的行了出來。

那燒窯工人模樣的人也湊過去,說了幾句話,那文士臉上,立時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那輕鬆平淡的容態,立即不見了,又追問了幾句,沉思了一下,揮手叫那漢子去,但臉上已掩柳不住狂喜之色。

他又沉吟了一陣,急將捂扇一閣,快步踱入窄門。窄門一過,原來是一寬敞至極,簡直如平原一般的大殿,大殿上什麼置設都沒有,遠處有一張三十餘丈長的大理石桌子。桌子頂端,只有一張椅子。椅子後面,有一道屏風。

屏風上繪有一隻欲飛九夭、翼翔爪張的金龍。

那大廳十分寬敞,沒有門也沒戶,更沒有屋頂,陽光就直接自天空灑了進來,沒有任何東西能在這房子上面,除了日、月、星星、雲朵,偶爾的雨水和鳥。

那文士走進來時,腳步已禁不住為那喜悅而輕快起來。由於大廳太過闊大,以致那張奇長的桌子,不會讓入覺得過長。

那文士卻知道天下英豪到此地來聚議時,都得站著,只有桌子那端的唯一一人,才有資格坐這唯一一張椅子,而且是坐著聽那些站著的人報告,這對於那些誠切稟報的人來說,已經是一件令他們夢寐以求的殊榮了。

可是那文士實在無法抑遏心裡的興奮,他每走近一步,臉上的狂喜之色就增多了一分。他急急走去,忽聽一個聲音,來自他的頭頂。這聲音,他知道,是屏風後的人說的。

“什麼事?”

那文士聽得心頭一慄,忙道:“稟告天王,有喜事相報。”

這文士正是“柔水神君”雍希羽,他是“朱大無王”手下兩員大將之一。那聲音卻冷冷地道:“你為了一個息訊,在行走時大意到不得了,從你走過來的五十二步中,至少有四十七次可以供人一擊得手,可謂大意至極!”

雍希羽一聽,不由自己的淌出了冷汗,惶懼不已。那聲音才問:

“是什麼事?行近相告。”

這時屏風後走出一個星鑠老叟,身著鐵色長袍,揹負雙手,走了出來,正是朱順水。雍希羽慌忙走前一步,稽首下拜。

“叩見天王。”

朱順水一揮子道:“你說。”

雍希羽即道:“李沉舟死了。”

朱順水將頭一揚,目如厲電,瞧得雍希羽猛地一震,朱順水雙目如電碩一般掠過後,半晌,才一字一句問道:“消息確實?”

雍希羽拜伏道:“翔實。”

朱順水的神色不變,但眼神裡終於出現了一絲狂喜之色。他緩緩地站立起來,雖身材不甚高大,但精悍無比。他一站起來,雍希羽即垂手退過一旁去。

朱順水站了起來,嘴裡唸唸有詞,來回踱步,雍希羽知道朱大天王遇事喜歡來回踱步沉思,更不敢驚擾。朱順水踱了一會兒,便走人了屏風之裡。

待他再從屏風另一邊出來時,他已有了決定。他簡短地下令:

“柳五必然來降。但其實是假烽。此令三十六分舵,七十二水道,假意受降,全面備戰。”

消息傳到墨家子弟那裡時,墨家子弟正隨大將劉鑄與會兵在順昌決戰。處處都有墨家的子弟在磨劍撫刀,刀光映得墨家人的臉上油然寒光。

墨夜雨聽完了消息,只說了一句話:

“派十個精銳的去弔唁,若沒死,在靈柩上補一刀;如果死了,殺光他棺材旁邊的人。”

墨家大弟子墨最沒有發問。但墨夜雨彷彿已瞧出他心裡所問。

“李沉舟若未死,則是等咱們去,咱們不能不去;李沉舟若死了,他的手下定沉不住氣,進攻咱們,咱們也非去不可。

墨夜雨說罷,走到中天皓月下,仰頭閉目沉思。他長長的影子映在地上,銀緞的披風如一隻大自蛾,披在他身上,從背後看去,他的雙眉競長及須邊,額頂泛映著月色煞白。

墨最靜靜退了出去,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知道墨夜雨在臨大事時,喜獨自在天穹下仁立沉思,不容人相擾。

唐門唐君秋系蜀中唐門與俗世紅塵的總聯絡人。所有的唐門弟子,要出去闖蕩江湖之前,都得讓他審定過,或要通過他的考驗。

他在唐門二代子弟中排行老二,坐鎮中州,他離得雖遠,但一直是唐門的“咽喉”,要人唐門的人,不管是武林中人,不管是官宦、貨商,都得通過他的勢力。他在唐門,可算是主理外務的首席人物,跟主理內務的老大唐堯舜,俱是手執大權的人物。比起專門訓練高手與殺手的老三唐燈枝、老五唐君傷,可說是銖兩稱悉,各有千秋。

可是這次從唐門內堡派來的好手,一批又一批,如唐大、唐朋、唐柔、唐猛……都是有去無回——甚至連“唐門三少”的唐肥,也鎩翎而歸;而這次派出來的人,更是老五唐君傷的手上第一號人物——

唐宋。

唐未來到了他的地盤,這事連唐君秋都不敢怠慢。唐門高手,一旦執起法來,是六親不認,甚至可以大義滅親。

唐君秋知道外面出了事。兒十年來暗中訓練的唐家堡好手,已逐個遣出,有重要任務完成。他的兩個重要手下:唐本本和唐土上,也垂手待命。

“他把這個近年來所聽得最轟動,但也最對唐家堡有利的消息向他對面的白衣少年說了。

那少年卻不動容。

少年沉吟了半晌,輕輕呷了口茶,時已秋未,天氣微寒,他卻輕輕搖了搖招扇,然後又哼了個小調,唐君秋一直在等,等到了後來,這少年人居然似已睡去,手裡還有一下,沒一下的徑撥著扇子。

唐君秋感受到那微未的一點點涼鳳——系從那扇子吹過少年的發襟再傳來的——唐君秋感到一陣陣莫名的憤怒。

著不是,若不是他知道這人就是庸宋——唐家內堡的人搗什麼鬼,一個比一個更驕傲了?上次從這兒出來了一個後朋,又做又慢,出去還不是叫“權力幫”給殺了!

——難道這些人真當自己老了?

可是自己為庸門奮鬥掙扎幾十年,什麼陣仗沒見過?運籌帷幄,衝鋒陷陣,他哪樣未立過汗馬大功?居然叫這些“內堂,訓練出來的小毛頭兒小覷了!

——可是怒歸怒,脾氣是發作不得的。

——自己這幾年來好女色,唐老太太已深深不喜,唐宋是唐老太太手邊紅人,更是得罪不得。

想起唐老太太,他就不禁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寒噤。

庸宋這時忽然問:“你冷麼?”

唐君秋笑道:“大白天的,不冷。”

唐宋的眼,睜開了一絲窄縫,再問:懷冷你為何打冷顫?”

唐君秋登時火起,但覺唐宋那睜開的一隙縫的眼內,卻如冷電一般地陌住他。唐君秋居然能按捺得下來,心協我畢竟是他伯父啊,闖蕩江湖也比他多,他敢怎麼樣?當下笑道:

“我發個抖兒,十六少也要查根究問麼?”

唐宋懶洋洋地道:“二伯父打顫,我不想問;不過二怕父要是因為念起老太太就起抖兒,恐怕老太太會不喜歡……”唐宋懶懶地笑了一·笑又道:

“堡裡的唐朱,就是在做夢時憤然喚‘老太太’,就被唐老鴨處死了,這事你可知道?”

唐君秋臉色變了。唐老太太就是唐門當今最有權力的人,也是當今武林中最有權力的女人,唐老鴨就是她近身婢僕。唐君秋臉色變得快,復原得也快,他居然阿傻地笑道:

“是,是,十六少提點得是,我老不中用了,該多多學習……只不知……”他說到這裡,故意不說下去,待唐宋追問。

誰料這十來二十幾的小夥子,居然一點都不急,一句都不問,起來輕輕呷口茶,又躺挨下去,打起噸來,唐君秋暗罵了一甸:見鬼了!只好徑自說下去:

“對於李沉舟的死,不知十六少有什麼打算?”

唐宋的眼球略為轉了一轉,有氣無力的問:“你呢?你有什麼看法?”

看法?這小子自己沒主見,要探聽我的底!好,看我的l“李沉舟死,柳隨風不能服眾,武功又不如人,正是一舉摧之的好時候。”

唐宋這時緩緩地,但完全地把眼睛睜開,他凝重地用手,將杯子端到唇邊,吸了一口,茶含在嘴裡,似在細細品茶,好一會才吞下,道:

“這消息不似權力幫的真正訊息。上次我叫你殺的權力幫臥底‘不回刀’,殺了沒有?

在旁的唐本本立即答:“殺了。”他說的時候垂在兩旁的兩隻手爪子緊了緊,他練了三十年的“鷹爪功”,隨時可以飛身掐死敵人,比暗器還有效,杜林就是死在他的一雙“鷹爪手”下。他向來都覺得自滿。

唐宋低叱了一句:“我沒問你!”

庸本本低頭道:“是。”

唐君秋忙道:“是唐本本將他殺了。”

唐宋道:“你可知道他殺得奇差無比麼?要不是他躍出窗口時著了我一記,他右腿內側中了我一枚木棉針,恐怕早讓他逃了。”

庸本本聽得全身抖了起來,原來他殺杜林的時候,已細察過局遭沒有人,卻讓“不回刀”杜林警覺,躍出潛逃,卻在窗口稍稍一頓,是以自己一擊得手。事後才發現,杜林的“氣海穴”有一枚繃針,卻不知是誰神出鬼沒般下手一原來竟是十七少!

庸上上見自己的拜把弟兄臉如死灰,身子發顫,不明所以,也不安起來;唐君秋帶這兩人已久,一見此情形,心裡已瞭然了八九分,當下調解道:

“阿本在唐家堡,曾打下龍蟠虎踞的‘石頭城’,早歲曾在猜涼山掃葉樓救過十六少的尊翁……燕子礬一帶的基業,都可以說是他打下的……”唐君秋說那麼多話,是為了借這些功績來保住唐本本的位置。庸本本在他手下,善解人意,近年來的美女,多半是肉他跟貪官汙吏勾結,才絡繹不斷的供應上來,另一個唐上土,可蠢笨得多了,連一句奉承的話兒也不會說。唐宋聽了,哦了一聲,向唐本本微笑道:“這些年來,辛苦悠了。你在唐門‘外圍’,當什麼職位?,庸宋如此柔聲問。

唐本本受寵若驚,答道:“是二大爺的左刺史巡使……。

庸宋笑道:“很好,現封你為正司馬……“唐本本大喜不過,正待致謝,唐宋又道:

糙封溢號‘本贊公’。”

他說完這句話,唐君秋的臉色就變了。庸本本臉色卻沒變。他已死了。他的屍首正緩緩的倒下去。在他一旁的唐土土,整個人都愣住了,臉色如土。

庸宋卻笑道:“你很好,既不貪花,也不好色,更不阿談奉承,老太太很瞧得起你……他的位置,由你一併代了。”

唐君秋額角隱然冒汗。唐宋又呷了一口茶,在飲茶的時候,眼睛眯得細細的,不知是觀察人,還是在品賞茶的滋味。

庸宋卻笑道:“權力幫那樁子事,絕木如此簡單,他既要我們知道李沉舟死了,咱們來個相應不理,以不變應萬變……何況,”他笑了笑,悠哉遊哉地道:“據說‘權力幫,中已有了我們唐家最厲害的人,主掌了一切……”

唐君秋忙應:“是。”微拾眼望去,只見唐宋又在輕搖招扇品奈,唐君秋驀然發覺,這少年人在飲茶、搖扇時,眼睛眯成一條線,顯然都在想事情,也不知怎地,一股寒意,自腳跟底直冒上了心頭。

唐家百數十年前也有一個陰毒、年輕而厲害的人物,叫做唐玉。他的故事已有武俠前輩精彩記傳,令人讀後猶有餘悸。昔年“唐家堡”與“火鳳堂”一戰,死了不少人,但唐家堡的實力依然屹立不動。

這百幾十年後,唐門三大年輕高手,除了唐肥重傷,不知去向外,唐宋和唐絕,都是令人聞名色變的人。唐宋冷毛毒,而且六親不認;外貌卻溫文儒雅。唐絕最絕,絕得連“唐門”也沒幾個知道他怎麼絕法。

慕容世情到了晚年,中年喪妻之後,最疼惜的是他的一對子女;

他的兒子慕容若容,風流俊雅,才藻澎湧,悟性奇高,而且對彈詞說書唱戲,俱有心得,他天生頎俊,而且嗓子又好,不但隱然有其父之風,在劇藝舞技上,也有小成。

如果一定要找弱點,慕容若容只有一個弱點:

“心高氣傲!”

“暗殺李沉舟”,這個意念,乃出自慕容若容本人,慕容世情並不知道。如果慕容世情知道了,定不會讓他去;他既愛情這個聰明伶俐的兒子,更不想將潛伏在“權力幫”數十載的“伏兵”犧牲掉。

——李沉舟豈是如此輕易暗算得了的:

可是慕容若容去喳算他,慕容世家與權力幫之結仇,來自纂容英之被殺。而慕容英之所以被殺,乃起白於權力幫與蕭秋水在烏江之役後、誤會有慕容世家的人與役,一大世家與一大門派,本已形成對立日顯,何況還有這等肇禍惡因!這導致了後來的慕容英雄為南宮世家的”鴻門陣”所殺,而甫宮世家正是權力幫所指使的。,慕容若容年少氣盛,想闖出一番事業,於是隻身赴權力幫,狙殺李沉舟,突圍不成,反被柳隨風所殺。慕容若容再也沒有回到姑蘇去。

慕容世情是先聽悉兒子被殺的消息,過後三日,才傳來李沉舟死亡的訊息。

慕容世情當時在酒宴上聽得獨子喪命的消息。他的兩粒眼淚,滴在玻璃色酒杯裡,瞬即歡酒喧鬧如故,十分暢愉,一點也沒有哀傷之情。次日他到寒山寺去拜會一位老僧聽禪,聯袂到虎丘靈巖寺,邀遊了一日,到了第三日,偕一群碩學名儒,武林泰斗,大宴於蘇州滄浪旁,宴至半筵,悉聞李沉舟斃命的消息。

慕容世情拍案大哭三聲,悲聲吭歌日:“昭昭素明月,輝光燭我床。憂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長!微風吹閨闊,羅帷白弧揚。攬衣曳長帶,展履下高堂,東西安所之?徘徊以訪惶。養烏向南飛,翩翩獨翱翔,悲聲命侍匹,哀鳴傷我腸,感物懷所思,沾涕忽霜裳。佇立吐高吟,舒憤訴穹蒼。”他一面吟哦悲唱,走到中庭,拭淚道:

“嗚呼!沉舟既死,世情何復生?逝我李沉舟,天下難尋敵手!你們明天就隨我去金陵拜祭他。”從此日起,便不酒不宴。全身槁素,絕少言笑。

慕容小意是慕容世情唯一的愛女。她早已收拾好行囊,指派了人選,只待她父親的一聲令下,即可出發。她年初及筍,嬌痴無邪,清美絕倫,琴棋詩書畫,無一不精,她更精幹的是,觀察辨識她父親的一喜一怒,所思所念,所以她知道她父親“赴金陵”的決定,早在三天前遊園、設宴、作樂、行酒的大熱鬧中,已籌劃好了的。

“赴金陵”不僅是一次弔喪,而是一次“行動”——慕容世家對“權力幫”的一次總行動。

第二部 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