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元十三限

這故事是告訴我們:

沒有故事可以教訓得了人,除非是他自己能有所悟。

沒有什麼話可以改變得了你,除非那句話恰好是你心裡那

一句。

人是那種一面說大家何必苦苦相爭但一面又鬥個你死我活

的那動物。

這時際,達摩塑像發出淡淡的金色,還有濃濃的臭味,頭髮散飛,連臉容也活了起來,有了表情。

———座神像,已完全變成一個活生生的人了。

老林禪師嘆道:“一個好生生的人,卻變作一尊神像!”

與達摩先師合一的元十三限,突然一掌把“正活了起來”的趙畫四打飛出去。

訂飛出廟外。

天衣居上叱道:“截住他!不可讓他會合其他的人,布成‘六合乾坤,青龍白虎,無有頭尾大陣’!”

張炭和蔡水擇立即左右兜截趙畫四。

元十三限突然大喝一聲。

“肚痛!”

張炭忽覺腹疼如絞,有如薄刃在腸胃裡衝擊。

元十三限一面化解織女的“神針亂繡法”,一面突又嗔目大叱。

“頭疼!”

蔡水擇“哇”地一聲,棒頭蹲下,痛得直在地上打跌。

夭衣居上眼見元十三限竟可以“心志”的“願力”,下動手便可擊倒敵人,他也豁了出去,左手捏成刀訣,右手合為劍勢,急攻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一見,知天衣居士已拼上了性命,以“天衣神功”強提內力,一路功夫打完,不死也得病上一大場。

但這一來,天衣居土像暫時恢復了內力,加上天衣居士的“小相思刀”和“小銷魂劍”刀劍合一之絕技,一時倒反逼住了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眼見天衣居士全力反擊,來勢洶洶,如果他不是已參透“山

字經”,練成“忍辱神功”,以及剛與達摩祖師爺的金身合一,天衣居上這一

輪攻勢,他還真未必應付得來。當下他也顧不得那麼多,連施十三絕技。

他的十三門絕藝,名聞天下,他也因而得名元“十三”限。

他的每一“限”,都是敵人的“太限”。

——不過,“自在門”一向有個規矩,已授徒弟門人的絕技,自身不可

再用。

這是個不成文的規例。大家都不明白當日“自在門”祖師爺韋青青青

問以訂此規條。嫩殘大師說一旦破戒可能會傷元氣,諸葛先生認為會造成

一種先天性的剋制,天衣居士算得一旦用於授門徒的武功會落得日後那

門人叛逆自己的報應,元十三限雖覺得無稽,以為是師父用心無非是要徒

弟不亂收徒,秘技不傳,或旨在促使各人再創新招,光大門戶,心雖不信,

但一直以來,也不敢輕犯這門規。

是以,就算是而今生死相拼,天衣屆士所施的,也只是“小相思刀”和

“小銷魂劍”,而王小石所習所悟的,正是”大隔空相思刀”及“大凌空銷魂

劍”了,說來並無重複。

元十三限卻已用了。

“仇極拳”,

“恨極拳”,

這些武功他本已傳給了“天下第七”。

他也使上了:

“挫拳”,

“勢劍”,

“丹青腿”,

他已把這些絕技教了給顧鐵三、趙畫四等人。

但他現在都使了出來。

他已無忌憚。

主要是因為:

他已是神。

——戰神。

只有人才怕受天懲、遭報應——神還怕什麼?

所以他全力反擊天衣居士的反擊。

元十三限的十三道絕招是:

“起、承、轉、合”(他剛用以對付夭衣居上)。

“一線杖”(夏侯四十一就死於他這一記以守為攻的招法上)。

“勢劍”、“氣劍”為“氣勢之劍”(他的心愛弟子天下第七用以格殺天衣屆士獨子夭衣有縫)。

“挫掌”(那是顧鐵三的絕技)。

“丹青腿”(他傳於趙畫四)。

“一喝神功”(他以此擊倒了蔡水擇和張炭)。

“仇極掌”(那是天下第七學自他的)。

“恨極拳”(天下第七最得他的歡心,故一人能得三大絕學)。

“大摔碑法”(大弟子魯書一學的就是這武功)。

“飛星傳恨劍”(二弟子燕詩二的劍法源自於此)。

“君不見劍訣”(齊文六的劍法)。

“飛流直下,乾地風雷”(即是葉棋五的棋法)。

“化影分身大法”(不但使元十三限可變作達摩同時應敵,連衣衫、毛友、腸胃、元神都可分別出襲對敵)。

元十三限是用“自在神功”作基礎,以“忍辱大法”為元氣,“山字經”為運轉,施用這些絕學絕藝。

而且,他還有一項“法寶”:

傷心神箭。

——他第一箭就傷了人心。

中箭的是神針婆婆。

傷的是天衣居士的心。

四十七猛擊

天衣居士仍在纏戰苦鬥元十三限。

神針婆婆卻搶到蔡水擇和張炭身前,像挑花一樣的針灸了兩人身上幾個要穴。

——這是小挑花手。

一下子,頭不疼了,腹也不痛了。

神針婆婆忍痛叱道:”快走!不然,就走不脫了!”

老林禪師已調息運功,恢復了大部分元氣,長身而起,叱道:“我不走!我們三人合力一斗這狂魔,不信就敵不過!”

他聚起神功,突然,兩手食指指尖(他左手四指雖折,但食指仍然完好),都著了火。

一指金火。

一藍火。

他雙指比劃,如同兩把金刀藍劍,攻向元十三限。

——這正是他未出家前在“封刀掛劍”雷家的成名絕技:“霹靂火、

張炭執意不走。

“為什麼要我走?”

織女捂心怒道:“你們不走,都窩在這兒陪葬是不是!”這時老林禪師正大發神威,一時倒和夭衣居士敵住了元十三限十三道絕技的猛攻。

他們猛擊。

——以猛擊來打擊猛攻。

張炭旭怒道:”我豈是貪生怕死之輩!前輩你倒小覷了!”

神針婆婆一針抵住張炭的雙目之間,怒問:“你走也不走!?”

張炭火猛起來:“不走!你要殺就殺,不殺,就讓我殺敵去!”

神針婆婆冷笑道:“就憑你——”

忽心疼難支,手一顫,便在張炭眉間劃一道血痕。

蔡水擇忽問:”婆婆為何要我們走?”

張炭罵道,“又是你這貪生怕死的小子,我還以為你轉了性,但還是狗改不了吃大便——”

神針婆婆截道:”你們不走,留在這幾也幫不了手。走才是活路。你們應趕去截殺趙畫四,他只要和其他同門師兄弟會合上,便可布‘六合青龍,大陣,一旦布成,只怕他就要遭殃了——”

蔡水擇詫道:“‘他’?”

織女捂心點首:“他。”

張炭幾乎沒跳了起來:“你說的是‘他’?”

織女痛得滿臉像都繡了密線,“是他沒錯!”

張炭怪叫道:“你說謊!要真的是“他’,怎會怕這六條青蟲:”

織女慘笑道,“你們有所不知。自在門師祖爺韋青青青因為知道他門下四個徒弟中,要以諸葛先生的天性、根基、遇合、才幹最為翹楚,生怕萬一有日誤入魔道,殆害人間,那便無人可制了,故而創佈下‘六合青龍,乾坤白虎,無中生有,頭呼尾應,奇法大陣’,交給了首席弟子葉哀禪。葉哀禪出家之後,人卻銷聲匿跡,這莫大功法卻不知怎的落在元十三限手裡。由於韋青青青早覺察元十三限心術不正,故授之於’獨活神功,以救人:只要傷者仍一息尚存,就可以神功度活對方。那畢竟不是傷人而是救人的武功。剛才他向趙畫四所施的便是此等功力,惜他仍不用於正途。只是,元十三限一旦練得‘獨活神功’後,便無法親施‘六合青龍’大陣,否則奇功對沖,必致筋脈斷斃。元十三限這十數年來,全力訓練魯書一、燕詩二、顧鐵三、趙畫四、時棋五、齊丈六等六個弟子,配合了他的絕藝,要以此奇陣困殺諸葛小花!我們只要殺了其中一個,這陣便布不成了!”

張炭這寸憬悟:“不好!”

蔡水擇疾道:“咱們快去救先生!”

忽聽一聲霹靂響。

如雷炸裂。

一聲又一聲的雷。

猛轟元十三限。

“你們走!”

老林禪師的臉色隨著一聲又一聲的密雷急蠻。他正要以“翻臉神功”祭起“霹靂神雷”,轟殺元十二限!

“這幾有我搪著!”

雷厲。

火猛。

但卻攻不近元十二限。

——因為突然之間,元於三限和他相距好遠好遠……

其實他們只在對面,伸手可及。

不過,老林禪師只覺有天涯那麼遠。

那是元十三限的“忍辱神功”所致。

——這便是”縮丈成寸大法”,近,成了遠;遠,可變為近。

既可縮丈成寸,亦可擴寸成丈。

當他要“近”時,便可舉手殺敵;當他要”遠”時,敵人便殺不了他。

——爆炸力再威猛,只要人在爆炸力影響範圍之外,那也不足以畏。

天衣居上長嘆一聲。

他知道老林禪師擋不著。

擋不了。

他只有發動了。

——雖然那是下策。

但卻中唯一困得住元十三限的方法。

神針婆婆這時已逐走蔡水擇和張炭去追截趙畫四,她以銀針金線,加入了戰團。

她施的是:“大折枝手”。

她使的是:“小挑花指”。

——亂針急繡。

既密不容針,也疏可走馬。

這種針法振起劍氣,竟不讓琴瑟與墨梁躍然於紙,而在殺伐爭鬥中師心獨運,不落痕跡,直如藝術至高境地。

但元十三限以柺杖施展出“君不見劍訣”,每一招都大開大闔、大起大伏,簡直似劈空而來,又憑空消失。

神針婆婆手上的針,竟似有千鈞之力,愈來愈沉重,也愈來愈寒凍。

——那是“山字經”的詭異功力。

神針婆婆迄此針法又是一轉。

“臨行密密縫。

意恐遲遲歸。”

這針法多了一重意思:

那是愛。

愛有力量嗎?

有的。

現在這股力量就自神針婆婆手上這兩口針和一條線上發動了。

它縫住了元十三限的攻勢。

它刺向元十三限的要害。

它還纏住了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的招法又是一轉。

他也運用了他獨特的力量:

仇,

恨。

“仇極掌”。

“恨極拳”。

——仇恨有力量嗎?

有的。而且在人世問,天天都有人毀在仇和恨的手裡。

如果不是老林禪師的“風刀”和“卦劍”以兩道金藍“霹靂火”及時轟至,只怕神針婆婆就得毀在這“仇”與“恨”下。

不是愛不及“仇”。

更不是愛比不上”恨”。

而是一個“愛”難敵“仇火”、“恨意”的夾攻。

何況織女還先負了傷。

傷了心。

四十八伏擊

猛擊已沒有效。

元十三限已用“一線杖”法,足以把老林禪師的“霹靂雷霆”全轟了回

天衣居士只有走那一步了。

他猛一擰身,一頭撞在牆上。

額濺血。

血流披臉。

寺堵搖搖欲墜,椽動瓦落。

終於全然坍塌。

天衣居士當然不是尋死。

更不是自殺。

而是他撞倒了老林寺。

發動了陣勢。

——從決鬥改而成為伏擊。

這就是:“殺風景”大陣!

“老林寺”場了。

這是天衣居士所至不願為的事。

——歷代帝王或當權者,每攻一城,總愛焚城;如果戰敗,也堅壁清野,燒燬建築。是以歷來名城及有歷史價值的亭台樓閣塔寺廟殿,總難保存,天衣居士向來對此也深惡痛絕。

不過現在沒辦法了。

他先已用身子巧勁把寺廟的建基拴接處撞松撼裂了。

現在這一撞,寺廟應聲而倒。

瓦塌。

柱坍。

堰崩。

椽斷。

全打落下來。

竟自列鹹一陣。

——這是“殺風景”大法。

把原先的“風景”,先行破壞,然後旋在此破壞後困敵於陣!

——殺了風景之後:在風景中的人,變成了給風景追殺。

一如人過度汙染了河塘,結果都成了毒水,使得稻穀歉收,魚蝦染毒,反而害了自己。

也似大量砍伐森林,泥土大量流失,一到潮汐湧漲之時,就會造成氾濫,淹沒田畜,塗炭生靈。

更像地震、海嘯、水山爆發,一旦風景給毀了,在風景中的人,也難以苟存了。

寺塌了。

成了廢墟;

風景沒了。

風景成了一場伏擊。

——伏殺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一面以“一線杖法”穩守,一面用“大摔碑法”把凡沾上他或靠近他的事和物和人全摔了出去。

他還以碎瓦破磚發出了暗器。

那便是“飛流直下,平地風霄”的指法。

不過他衝不開此陣。

以武功論,他確已凡近無敵。

但是現在對付他的,不是人。

而是風景。

他武功再高,也不能殺掉這一場“殺風景”的風景。

天衣居士這才鬆了一口氣。

但他以“天衣神功”運聚真氣,已消耗幾盡。

他幾乎設立時暈倒了過去。

老林禪師眉鬚根根倒豎而起。

他不但怒。

而且累。

——“風刀掛劍”是“封刀掛劍霹靂堂雷家”棄絕兵器之後,以指為劍,以掌為刀的絕學,十分消耗真力,況且“霹靂神火”也極消耗真氣,“哀神指”傷真元。

何況他年紀也大了。

世上有幾件事,是絕對逞不了強的。

性愛是一件事,有心無力時,不是說強便強、要堅便堅的。

運氣也是一仵事,時勢未到,縱有天大本領,也只好伺時待機。

年齡更是一件事,你在十年前能做這件事不見得十年後也可以做同樣一件事,而且當歲月是原由時,已再不需要其他的理由了。

雷陣雨從格鬥中長大。

這是好事。

在決戰中長大的孩子定必強悍。

他也從戰鬥中變老。

這是壞事。

在戰爭中變老的人歷過大多的滄桑,能活得下來已於瘡百孔、無處不傷、舊創總在夜雨時位訴給自己的肌骨聽。

劇戰過後的老林和尚,也得要喘上一口氣。

但他一口氣還未喘過來,已發現一個自己人倒了下去。

神針婆婆。

那一箭射著了她的心。

好疼。

她強自作戰,迄今終於支持不住。

她的心已受了傷。

重創。

——傷了心。

四十九狙擊

織女哀哀的徐徐的倒下。

天衣居士叫了一聲,扶著她。

這時,陣法便亂了。

一亂,便有機可趁。

——如果你想對付誰,先讓他們自亂,局面一亂,大局便可由你控制操縱

在陣中的元十三限,憑他一身獨步天下的武功,卻一時也闖不出來。

他連施展了五種身法和方法,都沒有辦法——但決不是回到陣中,那種陣法太也無聊——而是一次讓他自以為出了陣(其實仍在陣中),一次使他駭然急促的停止了闖陣,一次就算闖得出陣所付的代價也太高了,一次是元十三限竟看見有十三個自己向自己走來,還有一次是破陣大也輕易反而使他不敢輕試。儘管夭衣居士是分了心,但“殺風景”大陣依然有“殺死人”的威力。

元十三限卻在此際做了一件事。

他立定。

解弩。

彎弓。

拔矢。

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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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箭不是射向天衣居士。

也不是射向老林禪師。

更不是射往神針婆婆。

——在發射之前,他彷彿還對那支箭叫了兩個人的名字。

他射向誰?

他往陣外射去。

天衣居士駭然。

他向老林禪師疾喝:”快,打我一掌!”

老林怔住。

不明所以。

天衣居士再叱了一聲:“出掌,打我,檀中穴!”

老林連忙一掌打去。

天衣居上中掌,向遠處尖嘯了一聲:“快伏下!”

他這一聲,傳了老遠老遠老遠開去。

他是憑藉了老林大師掌力而發聲的。

太極在“有味嶺”(離開老林寺約三里半)附近疾奔的張炭和蔡水擇,突然都聽到這一聲叫喊。

然後他們也緊接的聽到另一種聲音。

一種破空的急嘶。

這時候,張炭跑在蔡水擇之先。

主要是因為蔡水擇負傷較重。

張炭領先蔡水擇至少有半里遠。

蔡水擇第一個反應已不暇思索。

他原在疾掠中。

他立即撲倒於地。

一箭嗖地自他頭頂飛過。

張炭正在前面奔行。

蔡水擇一面仆地一面大叫:

“躍起!”

——是躍起、而不是撲倒。

因為箭勢已變。

這一箭射他不著後,竟有靈性似的,箭路自改。

一箭斜射向背心。

夭衣居士的呼聲張炭先聽到了。

緊接著是破空之聲。

還有蔡水擇的呼喊。

他知道已遇上了狙擊。

張炭已不容細思。

他相信蔡水擇的話。

他突急促躍空——

那一箭射空。

斜釘於地上箭翎兀自顫動它插在那兒,就像一座瘦瘦的碑。

張炭卻似從鬼門關打了一個轉回來。

——好可怕的箭!

元十三限仍在老林寺毀陣內挽弓,卻射著了已奔行到“有味嶺”的張炭和蔡水擇。

元十三限皺了皺眉頭。

——臉上的毛髮本來是繪上去的,而今卻完全成了真的虯鬚亂髮。

還有濃烈的眉。

他彷彿已感覺到那一箭沒有命中。

他的箭壺中本有九支箭。

八支青黑色的箭。

只一支江。

赤紅。

紅色小箭。

——現在只剩下了七支箭。

他跟他的箭彷彿已“心靈相通”:箭有無中的,雖看不見,他竟可感應得出來。

他又拔箭。

拉弓。

——這一次,他要射誰?

五十重擊

天衣居士全面發動陣勢。

他決不能再讓元十三限射出他的箭!

他念念有辭,眉發迅速轉白。

狂飆起。

殘垣質瓦捲起,自成氣牆,夾雜著一切碎破虛空,但任何銳物利器,都難以穿破這道“殺風景”的牆!

元十三限笑了。

笑聲在碎物破器互撞交鳴中聽來,分外瘋狂!

他(達摩)的樣子看來就像是一個瘋子!

一個豪傑一般的瘋子!

他仍搭看箭。

拉著弩。

箭矢穿不過氣牆,他射什麼?

他正對那支矢喃喃呼喚著一個名字。

他的箭尖竟是

向著地上!

——難道他射的不是人,而是地?

這豪傑一般的瘋子竟要與大地為敵!?

嗖地一箭,直向地射去。

直射人地。

沒入地裡。

穿行地中。

然後“噗”地一聲,自躺在地上的神針婆婆胸上濺血疾射而出!

本已受了重傷,只剩下一口氣的織女,怎再堪此一箭?

這一箭,既殺了神針婆婆,也傷盡了天衣居士的心“對他而言,這是足以致命的重擊。

元十三限大笑。

狂笑。

他像豪傑一般的笑著。

笑態甚狂。

笑意極瘋。

他又抽箭。

——壺裡還有六支箭。

這一次,他是往天射箭。

——難道他射的不是人,而是天?

這瘋子一樣的豪傑竟敢與上天為敵!?

天衣居上見勢不妙,他雖心傷欲死,怒忿填膺,但仍不失機敏。

他向雷陣雨(老林大師)狂吼一聲,“打我靈台穴!”

這次老林和尚反應忒快。

他一記“霹靂雷霆”發了過去。

於衣居士大叫了一聲,“趴下!”

語音就像一道電碩般遠遠的傳了開去。

這時,元十三限也發了箭。

“嘯——”

箭如一溜星火,竄人夜穹不見。

這次他倒沒呼喊任何名字。

張炭和蔡水擇已如驚弓之鳥,仍在奔行。

他們已接近“藥野”一帶。

這時,迎面來了一個人。

一個極其、極其、極其高大的人。

——不,兩個人。

是兩個極其高大的人背肩在一起,所以乍眼看去就像是一個極甚魁梧的巨人。

月色下,那人便是唐寶牛。

他揹著另一個彪形大漢。

那巨漢當然就是朱大塊兒!

朱大塊兒格殺了“風派”劉全我,唬退了顧鐵三後,也不支倒下,唐寶牛揹著他趕了過來,搶援“老林寺”這兒的戰情。

唐寶牛初以為是敵。

但也立刻弄清楚了。

一一原來是蔡水擇和張炭。

(看來都負傷不輕!)

(尤其是那蔡黑麵!)

(老林寺的戰情想必也十分激烈!)

是以,他喜得張大了嘴巴招呼道:“喂,你們——”

——“你們”什麼,誰也不知道。

——那多半是廢話。

——人與人之間招呼問好的話,多半是廢話,什麼“你好嗎?”“今天天氣真不錯”“吃過飯沒有?”“逛街嗎?”“這樣得空的?”“哇,真是越來越好看了!””你氣色真好!”諸如此類,多是口不對心、不知所云的廢話。

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完全沒有這些廢話來滋潤,也可還真不行呢!

唐寶牛接下去要講的“廢話”是什麼,可沒有人知道。

因為沒有人聽到。

——原因是他還沒說下去。

一道尖銳的語音,已如憑空電殛,腰斬了他的語音:

“趴下!”

那是天衣居士的警示。

張炭和蔡水擇已見識過那神出鬼沒憑空而來的箭矢了。

所以他們兩人馬上反應。

立即伏下。

可是唐寶牛卻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他見兩人忽然趴地,活像餓狗搶糞,還覺得十分滑稽、非常可笑。

但就在這時——

箭就來了。

箭射唐寶牛!

這突如其來的一箭,唐寶牛猝不及防,也不知道(更來不及)如何去避。

何況他身上還揹著人。

何況他背上的人還受了重傷!

趴在地上的張炭和蔡水擇一齊駭然大叫廣趴下!”“伏下!”

但已來不及了。

——元十三限的“傷心神箭”豈容他有一瞬半剎的猶豫?

箭已射著了唐寶牛!

箭鏃已射在唐寶牛胸口!

——除了穿心透背當場身歿之外,唐寶牛已沒有第二個下場可以讓他再上場了。

第二章那個像瘋子一般的豪傑

五十一截擊

眼看唐寶牛就要死在這一箭之下。

箭鏃已刺胸。

唐寶牛甚至已感覺到這一箭透胸而出的滋味。

但沒有。

這一箭沒有穿心。

箭勢陡止。

這一箭給一人一手抓住。

手小。

白皙、潔淨、修長而秀氣。

但有力。

--一就是這一隻年輕得泛著緋紅的手,一手握住了箭。

及時止住了這一箭。

截擊了這一箭。

——這是誰的手?

他是淮?

月下,唐寶牛一見這個倏然而至的人,就覺礙自己很矮小。

也很渺小。

來人的手很年青。

人的年齡卻很老。

這人銀髯無風自動,憂心怔忡地道:”元老四的箭法叉有大進。”

說罷折箭,徐立轉身,就要飄然而去。

——他原本是半蹲於地為唐寶牛接住這一箭的。

這人站了起來的時候,唐寶牛才發現他長得並不如何高大。

甚至還矮自己兩個頭。

——頂多只有五尺三寸高!

只是氣勢淵停嶽峙,氣派懾入。

——這使得唐寶牛第一次領悟,原來人長得高大並不就算高大,主要還是人的本領和氣派,那種高大直要比形貌上的高大更高更大。

這才是真正的高大。

——否則,一個人再高,怎麼也高不過一棵樹,高不過自己手中建造的一座塔,甚至還高不過一隻長頸鹿!

他還弄不清楚這救他的人是誰。

但他背上的朱大塊兒卻說話了:

“前前前前輩……你是豬豬豬豬豬……”

他說得結結巴巴。

唐室牛大詫。

——怎麼這小子卻說這救命恩人是“豬”!?

他卻忘了朱大塊兒一急就口吃。

一怒便結巴。

——還有,一旦害臊、畏俱以及過於崇仰,也會說不來完完整整的活。

他正有點不好意思,想告訴眼前這一仲乎就截下了這一支要命之箭的前輩:朱大塊兒一定受傷過重,以致神智失常,語無倫次,不識好歹了。

卻聽那仍趴在地上的張炭接下去道:“前輩可是先生?”

那人一頓足,目光一這,截道:“你是‘天機組’的張炭?爸爹可好?那是‘黑麵蔡家’的蔡水擇?‘桃花社’的朱大塊兒?還有‘七大寇’的唐寶牛吧?”

他就這樣看了一眼、說一個人的來歷家世姓名,都全無錯漏。

只聽蔡水擇顫聲道:“您老人家不是正遭‘六合青龍’的伏擊嗎?怎地

那人道:“他們六人是來了,要佈陣,但‘四大名捕’也來了,正決戰於‘洞房山’。”

——四大名捕也來了!?

(那麼眼前這位豈不就是——)

唐寶牛為之瞠目。

他想看仔細些。

但那人已然走了。

月下一空。

那人倏然而去。

如他倏然而來。

他拋下了一句:“我去趕援許師兄。”就不見了。

好半晌,張炭才咋舌道:“咱們應先趕去洞房山。”

蔡水擇卻滿臉憂慮。

張炭看了出來,間:“怎麼了?”

蔡水擇搖首苦笑道:“沒事。”

張炭頓時拉長了臉。

蔡水擇只好反問:“你怎麼了?”

張炭也學他口氣道:“沒你的事。”

蔡水擇只好道:“諸葛先生是接下了那一箭——不過他的虎口也給震裂了,還在淌血。”

他心細如髮,觀察人微,雖負傷如此之重,但這小節仍逃不過他的利眼。

元十三限狂笑得像一個發了瘋的豪傑,對著他的箭喊道:“許笑一、雷陣雨,你們誰也避不過我的利箭!”

天衣居士因為神針婆婆之死,心傷透了,陣法也亂了。

——亂了的陣法又如何困得住元十三限這等絕世人物?

元十三限又擷箭。

這次一弩二矢。

一射地上。

一直射。

他一弓竟可有兩種完全不同但殺傷力俱有同樣可怕的發箭方法!

射於地的那一箭,是對付老林禪師的。

他要取這老和尚的性命。

——同樣是往地上射去,但與剛才的一箭,卻有很大的不同。

箭射地再穿出又人地再上穿又人地疾射上,

疾取老林和尚之咽喉!

另一箭則全無花巧,直釘天衣居士額頂!

不約而同的,老林禪師和天衣居士一齊尖嘯和尖呼起來。

老林禪師的手上又多了那一條紅布。

他一甩手,紅布已捲住了疾箭。

但他只能對疾矢阻上一阻。

也只不過是阻了一阻。

嘶——

帛裂。

箭依然迅射老林憚師的咽喉。

眼看要著——

這時候,老林禪師的臉色劇轉。

劇變。

一下子,成了全白。

白堊一般的慘自。

那箭鏃已及喉嚨。

箭尖未破肌,但膚已遭箭風激破。

就在這生死一發間,箭尾遽然炸開了火焰。

——這破上急射的一箭,成了火箭。

箭尾一旦著了火,箭立即改了方向。

箭似給那火焰燃起動力,改往後激射,遽爾作了一個大兜轉,竟釘向元十三限的心窩。

在老林大師奮運“翻臉大法”以來人之攻勢反攻來人之際,天衣居士的臉也突然掙紅!

全然掙紅。

一一織女死了。

——他也不想活了。

一一他要為織女報仇。

一一他的兒子死於元十三限手上。

——那是他唯一的兒子。

——而今妻子也喪在這人的手裡。

他已別無選擇。

他要殺了他。

殺了這個他命裡的剋星。

於是他祭起”天衣神功”。

———旦運聚這種功力,他就算今晚能免於難,恐怕也活不長了!

可是他要先殺了他的煞星。

一一元十三限!

五十二衝擊

他雙手突然一拍。

夾住了那一箭。

(那是不可能的!)

(他不是已經真氣走岔,經脈封死,內力全消,形同廢人了嗎!)

(現在他出手的功力,簡直就似他當年雄風一模一樣!)

(準也接不下我這一箭!)

(可是他接下了!)

(但箭力未消!)

(他連同箭一起“射”了過來!)

(他成了箭!)

(“天衣神功”同“傷心一箭”的殺傷力和實力,豈是我獨力能接得下來的!)

(怎麼辦!)

(沒辦法!)

(只好硬拼!)

元十三限運起“忍辱神功”。

祭起“山字經”。

他乍地發出一聲怒吼

“君不見——殺!”

他的箭正向他射來。

兩支。

一支來自天衣居士。

一支來自老林禪師。

他不能以一人之力,同時對付夭衣居士的“天衣神功”、老林大師的“翻臉大法”和他的兩支“傷心小箭”。

他在這剎間喝了一聲:

老林天衣都同時一震。

就在這一剎,他的影子投於牆上忽爾清晰黑厲了起來。

他的元神已轉入在影子裡。

他的肉身是塑像。

達摩金身。

他分身出影、飛影化身。

天衣居士與老林禪師兩人雙箭芽身而過。

老林禪師以“霹靂神火”的箭炸在天衣居士以“天衣神功”所馭的箭

“呼啦”一聲,二箭碎折。

可是天衣居士忽然如箭哀哀折落。

老林禪師強自斂定心神,搶身扶著天衣居士。

大衣居上嘴角溢血。

老林撼動不已:“你怎麼了……M

天衣居上慘笑,他眼角流出了血痕。

老林哽咽道:“我知道,你是怕誤傷了我,所以硬生生撤掉神功,因而盡傷經脈——”

天衣居上鼻端也淌出了血珠。

老林已說不下去。

元十三限如鬼魅一般出現在老林撣師的後頭。

他猝然出手!

十指急拿老林禪師背門十二大要穴!

老林禪師知道天衣居士為不傷及自己而致傷重,致使神駭意亂,竟似全未察覺元十三限向他背後出手!

天衣居士正感覺到生命飄落折斷的痛楚——那就像一片葉子要離開杖幹了,就待一陣風吹來,猛然運聚了“天衣神功”而又自行全然盡洩,對誰來說,這都是無法承受得了的消耗;對他而言,更是生命的迅疾流失。

生命正在逐漸離開他了。

——但更重要的是:他也正逐漸離開了生命。

因為生已無可戀。

——快樂才活下去。

悲傷又何苦賴活?

人在悲傷的時候,很容易就“下想活了”。

其實,只要撐得過這一個關隘,就可以繼續求生下去,但偏偏這“一陣子”不易度過:一旦過不了,便死生契闊、陰陽相異了。

天衣居士本來是淡泊無為的人。

這種人有兩個特色:一是可以無所為也無所求的括下去,一是甚至活不活下去都不重要了。

此際,他生命的火焰已燃到盡頭。

他先失去了兒子,也喪失了妻子,他原想為剪除宿命中和家國巨跺蔡京盡點力,偏他又不是自己師弟元十三限的對手。

所以,他已失去求生的理由。

沒有了活著的意志。

——算了吧,大家都走了,我也生不如死,就不如死了吧……

一個人失敗了不一定就真的是失敗,但認命了寸是真的無可救藥了。

他聽得到生命遠離他的足音。

他看得見死的親切。

他感覺得到死亡和他的貼衣相呢。

他連“報仇”慾望都消失了:

罷了,世上有的人害人,有的人為人所害,我只不過是被人所害的人而已……那也只不過是一種人而已,在業力巨流裡,誰都沒什麼可以不忿冤屈的。

他一旦認命了,生命之火便遇上哪一陣適時的鳳。

一一一火將熄了。

這開在人間樹上的一張葉子、即將歸根飄落…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老林禪師遇危!

這景象反而使他睜大了眼。

不能死!

——朋友有險!

一下子,求生的意志又上來了!

——大仇未報!

老林禪師遇險的情形衝擊了他。

——如果老友死在他眼前,他死不瞑目。

希望朋友不死反而成為他一種不死的意志。

意志力有多大?

——不知道。但那至少是人類最大的一種力量:沒有它,從一條小路到萬里長城,人類都走不出來做不出來,這萬物之靈也就不靈了。

老林禪師就在天衣居士震駭的眼神裡讀出了一件事:

他不放心!

——不放心什麼?

她看人天衣居士的眼瞳。

於是察覺他背後十指箕張的敵人。

卻在此際,元十三限又陡然發出一聲大喝;

“你也死吧1”

他的雙手已抓住老林禪師~

他發出大喝也有他的理由。

(高手過招,生死相搏,決不會做毫無意義的事:事實上,一絲微不夠精破的行動都會使自己馬上喪失任何補救的能力——所以真正武林高手的意義是深諳如何把握現在,乃至一瞬間、一剎那,而不相信什麼輪迴、投胎、報應等後續舉措。萬年千秋,都僅在今朝:生死成敗,也只在此間。)

他高做。

他要指省對方:

我在攻擊你。

——僅管那是他必殺之敵!

他深謀遠慮。

他那一聲大喝,正是“一喝神功”,足可震得對方失心喪魂,喪失了戰鬥的能力。

活著的能力。

果爾江一聲喝,使老林禪師本從天衣居士眼瞳中看到背後的大敵,卻仍不及反應。

他一把抓住了他。

他要把他摔出去。

摔到生命之外的地獄去。

——就算那是一座山,以他的“大摔碑法”,他也大可把對方像一尊瓷器般摔碎摔裂!

五十三攻擊

沒有裂。

——甚至沒有“起來”。

他抓住了老林禪師。

可是井沒有成功的把對方抓起來。

——老林大師就像是整個人都黏在地上:甚至是跟整個大地都緊黏在一起了!

恨地無環。

就算元十三限有蓋世神功,滅絕大力,也總不能把整個大地都掀翻起來。

就在這時,元十三限忽然感覺到一種詭異\怪異\驚異至極的情形。

那是一種:

爆裂

——分裂開來的“爆”。

他的頭,仿似已和身於分開:他的身子,彷彿已和盤骨裂開,他的人,似已分成了三個部分;他的生命,便要給切開了三段。

——當然,這一切,得有一個“先決條件”:

如果不是元十三限的話。

元十三限在這一剎那間領悟:

老林禪師的“翻臉大法”及“霹靂神火”,已修到不需要藉助任何火器,只要敵人的身子沾及他,他就能把“爆炸力”傳達過去,在對方體內造成爆炸斷裂的效果。

——可惜他的對手是元十三限。

老林禪師把內勁傳人他體內——但在還沒有“爆炸”之前——他已先將之轉傳入地底裡。

——然後才“爆炸”。

這爆炸力仍然爆炸了開來:

在地裡爆炸。

老林大師原本跟大地連在一起,現在突然失去了依憑。

元十三限已把老林和尚抓了起來。

他正要把雷陣雨摔出去。

——向著山壁甩過去。

就在這時,夭衣居士突然睜目。

徐徐挺立。

一拳向元十三限打去。

這一拳也並不出奇。

也沒有特殊的變化。

但這一拳精華在於純。

十分純粹。

——純粹得甚至沒有技巧,也不需要技巧。

那就像是一個小孩子的動作。

這動作很純。

——小孩子出於取物,一定全神貫注,為取物而取物:大人反而會分心分神、留有餘力,就算取物,也心散神移。

心一分,動作就不純粹。

神一散,攻擊就不純粹。

這都因為天衣居士快死了。

他已回到小孩般的純真。

而且純粹。

——這是一記純粹的攻擊。

這種攻擊,對一向複雜、詭異、刁鑽、古怪的武術大家如元十三限者,反而是最驚懼、頭大、難以應付的。

元十三限只有突然把左手上的弓一橫。

他以弓使出了“一線杖法”。

守。

死守。

苦守。

——且在死守苦守中反守為攻。

就在這時,突然發生了一個變化。

天衣居士的袖子裡飛出了一事物。

那事物急、速、且快極。

迅取元十三限的印堂。

元十三限一偏盲。

他以右手發箭。

以手擲箭之力居然還在引弓發箭之上。

更快。

更狠。

也更準。

啄!

那事物一擊不著,自行變化,啄著了元十三限的右目。

元十三限大叫了一聲。

——失目之痛,使他狂嚎了起來:

“以天下英雄為弓,以世間美女為箭!”

這是他的狂呼。

咆哮。

——也吼出了他多年以來鬱郁不得志的懷抱。

著!

“噗”的一聲,箭穿過了天衣居士的心胸。

——透胸而出。

天衣居士徐徐倒下。

帶著一種,“死也不外如是”的微笑。

他臨死前還不忘廠令:

“乖乖,走吧,再也不要回來。”

乖乖是鳥。

他那一隻心愛的鳥。

聽話、溫馴、十分靈性的鳥。

乖乖一向聽他的話。

——在“白領園”裡,他條養無數珍禽異獸,但這趟出門,卻只帶了這隻斑鳩出來。

因為乖乖最乖。

可是現在乖乖卻不聽他的話。

它飛了回來。

它側著頭在看主人的傷口。

它的眼神竟是憂傷的。

——主人的傷口正在汩汩的流著血。

它飛了回來,啄尖上還有血漬。

那時元十三限給啄瞎一目的血。

它一回來,天衣居上就笑不出了。

急了。

他剛才強撐出手、是因為擔憂好友雷陣雨老林禪師的遇危。

現在他不敢死,是因為不忍死。

不忍見乖乖為他而死——元十三限在盛憤中必殺乖乖以報瞽目之仇。

他更急。

他想揮手趕走乖乖,可是手已不聽他的指揮。

乖乖不走。

它啁啾了一聲。

哀鳴。

——那一聲裡說盡了許多無盡意:一種與主人誓死相隨永不背棄的情義。

元十三限怒嚎忽止。

老林禪師又反撲了過來。

——天衣居士的“純拳”加上乖乖小鳥的飛啄傷目,使元十三限無法及時把老林禪師殺掉,雷陣雨又以驚人的殺志反攻了回來。

他震起霹、靂、雷、霆。

他以一種不惜炸得自己粉身碎骨的勁道來炸死他的敵人。

元十三限立刻反挫。

他使的是“挫拳”。

雷陣雨的攻擊立即變風了到處受制、動輒受挫——就像蛇噬時忽給捏住了七寸,飛鷲突然折了雙翼,魚忽爾失去了水——他的攻勢反而變成了對他自身的攻擊。

同時元十三限也叫了一聲。

啁嗽。

如同鳥音。

———“一喝神功”的變調。

那隻小鳥乍聞如聽雷殛。

靜立。

——飛不動了。

元十三限的手已疾伸了過來。

——那是一隻要捏殺它生命的手。

五十四打擊

就在此時,一隻、非常、白皙、秀氣的手,也疾伸了過來,就跟元十三限那隻黑手握了一握。

一下子,殺氣全消。

小鳥乖乖飛走。

戰鬥停止。

只剩下了人。

——將死的、重傷的、憤怒的和平和的人。

看到了這個人,元十三限自己忽然掉進了悲恨忿憎交集交織的千丈濤萬重浪裡,他有窒息的感覺——也因為這樣,求生的意志也特別厲烈,甚至不惜殺死所有人來求得自己的一息尚存。

看到了這個人,他彷彿看見自己過去所有的屈辱、恥震與忍辱。

看到了這個人,他頓時像看到自己過去所有的悲酸、辛酸和懷才不遇。

他一切的奮鬥,都是因為這個人。

或者說,如果不是這個人,他根本就不需要奮鬥,至少不須要如此奮鬥。

——如果這個人不是他的同門,不是他的熟人,他或許就不必如此耿耿。

人總是對自己身邊的人易生嫉妒——不是熟悉的人就算大成大就也與他無關。

這個人跟他關係極親極密。

這人在當時當代也事關重大。

他當然就是。

——諸葛先生:

諸葛小花!

看到了這個人,天衣居士就覺得自己可以死了。

——因為他一定會為自己報仇的。

——因為他一定能力挽狂瀾的。

——因為有他在,他帶來的人,都有救了。

——因為他就是信心。

他有一種讓人信任的能力。

就算飛沙走石,他仍穩如磐石:就算驚濤駭浪,他也淵停嶽峙。

他看見了這個人,就放棄了掙扎。

他死了。

死在這個人懷抱裡。

他虛弱得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話。

打一聲招呼。

但他覺得自己把話都說了。

而且對方都聽得懂。

並且一定會為他完成他未做完的事。

這個人當然就是。

他的師弟:

三師弟——

請葛小花!

——諸葛先生!

看到了這個人,他才能“癱瘓”了下來,一下子,他的四肢百骸,一起哭泣呻吟給自己的關節和創傷聽。

他苦鬥。

苦戰。

——人生本來就沒有不勞而獲的事。

不勞而獲,常常就會變成一無所獲。

他參禪以後,絕對堅信: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奉行。

這次他為朋友而兩肋插刀,拼死跟元十三限這等大魔頭拼命,結果,眼看還是挽不回敗局:

織女慘死。

天衣居士垂危。

——這兩人一死,只怕取道甜山的各路好漢,也無一能有所幸兔了。

到了此情此境,此時此地,他也只有拼了老命算了。

他其實已傷重凡死,但他強撐不倒,是因為不能倒,更不能死。

結果他卻見到了這個人。

這個幾乎連在江湖上如此輩份和武功上如此修為的他、也當對方是一個傳奇的人物:

——諸葛先生。

諸葛小花

諸葛先生的乍然出現,對元十三限而言,是至大的打擊。

打擊,有時候不是在肉體上受到猛烈的攻擊。有時候,就算是絕望、挫折、傷心、失意都比身體上受到的打和擊更沉重。

——傷心永遠比傷身更傷。

誰都怕打擊。

只不過,有的人,當打擊是他一種奮發的力量,正如風吹火長、鳳助火盛,如果給風一吹就熄滅了、那麼就是經不起打擊了:好劍是在烘爐裡打磨出來的,一個禁不起打擊的人,決算不上英雄好漢!

元十三限見著諸葛先生,就像迎面當頭應了一個打擊。

——他知道自己的計劃和所佈的陷阱已失敗了。

諸葛先生雖然及時趕到,但他一上來,也承受了一個至巨的打擊:

天衣居士死了!

天衣居士是他的師兄。

——“自在門”四師兄弟中,大師兄懶殘大師始終如同閒雲野鶴,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四師弟元十三限,卻與自己交惡,也交戰了多年,從始至今仍是敵非友;自己就二師兄跟自己特別要好。

那是一種緣分。

這次天衣居士再度出山,赴京赴約,為的就是聲援支助自己一一然而,卻出師未成身先死。

天衣死:

就死在自己眼前。

自己懷裡!

——這對諸葛而言,不啻是一個最大的打擊!

他親眼目睹四師弟殺二師兄!

而他竟不及相救!

不及相阻!

眼睜睜地看著。

許天衣死!

由於彼此都受了打擊,所以都自極大的恨意,繼而生起了極強烈的殺機。

諸葛先生綽著一柄槍。

一柄風姿綽約的槍。

——足以搶掉了所有和所有人鋒芒的槍!

元十三限拉滿了弓。

他的弓正愛情著箭。

一一專傷人心的箭!

五十五交擊

兩人不說一句話。

這兩個武林中的頂級高手,彼此都輩份極高,都手握重權,門人弟子,各有成就,兩人還分屬同門,相知甚深,相恨也仇深似海。

——世間裡有些怨仇是解不開的。

——一旦仇怨越積越深,有時候解開要比繼續解不開所付出的代價還要大!

所以有仇應當速解。一旦解不了,可能就一輩子解不了的了。

有人說:時間會使一切淡忘。但同樣的,淡忘在時間裡的運作向來一視同仁,連原來的感情也一樣給淡化了。

就像諸葛先生知道元十三限的心裡、只剩下了:

深深情仇,深深的恨。

——只要你恨一個人,恨到了極處,可能早已忘了原來是憎恨他什麼的了,只知道繼續恨下去,無論他做了什麼,不管好的壞的,你都只會更加恨下去,更恨多一些。

諸葛先生自是明白這一點。

他也看透了這一點。

——七擒孟獲,以德報怨,負荊請罪,感化怵敵,有時候,只是政治手段,因人而異,對某些人,你寬恕厚待他只是傷害自己的一種行為。

諸葛先生不是個虛偽的人。

——寬恕不一定都是好事,有時只是婦人之仁。

如果天衣居士還沒死,事情或許還有化解的一日…諸葛先生此際覺得一切已不必化解。

他只需要報仇。

所以他立即動手。

——對付元十三限這等大敵,他一上來就動了殺手。

他與元十三限已不只一次交手。

——這樣的大敵,非出殺手鐧不能制勝。

可是殺手絕招往往不止於取得勝利,還要取敵之命。

要不然,就得自己送命。

——可是,在別的武功都難以奏效的情形下,纏戰無益,久鬥不利,他

要的是儘快以絕招一決生死。

所以他拔槍。

開槍。

元十三限也是這樣想。

他的眼睛好疼。

那一種疼痛不是感覺出來的,而是直人腦髓,深入骨髓,再擴散到四

肢百骸裡去的。

——諸葛“及時”趕到,使他心裡瞭然,他在京裡所佈置的“疑陣”,必

已給諸葛先生識破了。

而且也定必給攻破了!

他著“託派”黎井塘、“海派”言衷虛、“落英山莊”張步雷、“天盟”張初放等人,突襲“發夢二黨”,故意造成一種”蔡京在京裡的勢力全面奪權”的聲勢。

——既然蔡京急於在武林中奪權,那極有可能也在朝中翻雲覆雨、甚

至改朝換代!

事實上,以蔡京在朝的實力,已足以“把皇帝換換位於坐”——就算他

自己不坐上去,也大可找個傀儡皇帝來操縱自如。

蔡京也同意這樣做。

沒有他的授意,元十三限還不能直接指揮張步雷、黎井塘這一干人。

蔡京不只是為支持元十三限才讓他這樣故佈疑陣的。

——蔡京這種人,是決不可能因小夫大的,他只會因極其巨大的利益而犧牲他身邊或手上的人,且不管那是誰:這一點,他是個政治人物,絕對六來不認,五毒在心,且七情決不上臉。

蔡京這樣做,除了要促成元十三限剷除政敵:諸葛先生之外,另一大用意便是要使京城裡亂起來。

越亂越好。

一--他身處京師,且手握重兵,一旦出了亂子,豈不是火燒鳥窩!這對他這隻老雀,卻是有何好處可言?

蔡京卻正是要它亂!

因為他知道皇帝雖然一味耽迷於書藝女色,荒疏朝政,但身邊仍有些高人能臣,屢屢進言,為保住自己的帝位,自身的利益,有些話趙佶雖然不喜歡聽,但還是聽進去了。

——傅宗書死了,他迅即再取得丞相的權位:但皇帝對他已開始生疑失寵。

既然這樣,就讓他亂!

讓他自亂陣腳。

他實行雙管齊下:

他暗中遣使重誘金兵大舉南侵,讓南朝惶恐自亂。

他指使城裡道上的人物互相干戈、威嚇京師的安危。

這一來,朝裡自是人人自危。

一向只知耽於逸樂的皇帝也慌了手腳。

這就自然有求於他。

他才是安邦定國的重臣。

也只有他才穩得住這等亂局。

蔡京有此私心,所以他支持元十三限的計策:這一來,京畿大亂,是可把諸葛先生拖住一時!

但顯然的,諸葛先生並沒有給拖死在京城裡。

諸葛先生也看穿了蔡京的心機:

蔡京和趙佶,一君一臣,是唇齒相依,互為憑仗,誰也不能沒有了誰。

——換了個宰相,就不定能這樣使趙佶為所欲為、從心所欲了。

——換了個皇帝,也下一定能容這位極人臣、呼風喚雨的九千歲爺!

他們兩人,都依傍著對方,誰都不能失去了誰。

諸葛先生最能識破元十三限的心機。

當諸葛先生知道天衣居士來京“刺京”的行動,就知道元十三限一定不會讓許笑一入城。

元十三限想必會截擊天衣居士。

他也得去截擊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只想要逐個擊破。

他也知道宿敵諸葛不易給拖纏得住。

——他已請動米公公去纏住諸葛。

——剛接獲的信息:諸葛不還是留在京城裡的嗎?那麼,現在來的卻又是誰?

是誰走漏了風聲?

是誰洩露了消息?

幸而他已早有準備。

——表面上,魯書一和燕詩二都因事不能赴甜山之役,只有顧鐵三、趙畫四、葉棋五、齊文六能來;事實上,“六合青龍”可誰都來了。

——只要諸葛一現身,他就以六名愛將的“六合青龍”大陣圍殺之!

卻不料,來的竟不只是諸葛先生!

——連”四大名捕”也來了!

照理推測,“六名青龍大陣”之所以困不住諸葛,是因為四大名捕接了這一陣。

那麼,面對諸葛這一陣,只好由自己來硬接了。

可是,他心裡仍狐疑不定:

--一沒絕對的把握,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怎會都不鎮守京畿,傾巢而出,來此荒山跟自己的實力相捋?

一--諸葛先生怎麼能算得如此之定?

除非是有人通風報信。

——是誰出賣了自己?

——還膽敢出賣相爺蔡京?

無論怎樣,諸葛先生已至。

元十三限已久待這一戰了。

話都不必說了。

說了也沒有用。

他們現在只須要交手,不需要解說。

是以,元十三限也拔出了箭。

他的箭袋裡只剩下了兩支箭。

他拔了箭。

搭在弩上。

然後

箭竟——

不見了。

這兩大高手,兩名宿仇,一人亮出了槍,一人搭上了箭,就要作出一場驚天動地,位鬼駭神的大交擊!

老林禪師為之震動:

在他面前的兩個人,正要浴血決戰——

月色逆光映照在他們身上,一個像神,一個如魔。

——不管神魔,都比鬼還可怕。

那是一種泯滅天地、慘絕人寰式的淒厲。

當正邪決戰時,其決戰的殺力,是非正非邪、不慈不悲的。

老林和尚所見的是兩個像瘋子一般的豪傑,而這兩人,只有一條路可走:

——決一死戰。

他們之間,只一個能活。

——雖然,這麼多年來,正的邪的,屢經艱辛,不管道消魔長,還是魔消道長,彼此還活著,堅強的活著以使對方死亡喪命!

箭,已上弦。

槍,已亮。

——人心呢?

脆弱的心經不經得起箭穿?

——人呢?

羸弱的人體怎經礙起槍擊?

五十六刺擊

兩人一見面,就動手。

一開始動手,第一步,就是遲。

疾退。

退得極速。

諸葛先生只是自發髮梢略揚了一揚,已退出了一丈。

元十三限隻眼睛眨了一下。

一眨之間,他也退出了一丈。

兩人不約而同。都先選擇了退——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他們就像是遇上了什麼毒蟒猛獸,先拉遠了距離,才好反擊、謀定後

兩人備退了一丈,相距就是兩丈。

兩人在退的時候,膝不屈,肩不聳,己完成了退勢,就連絕頂高手在步法挪移時的微兆輕徵,在他們疾退之際都不曾稍現。

——一種勇退的姿態。

有時候,在人生裡、勇退要比勇進所需的勇氣更大。

兩人一旦“落定”,一拔箭,張弩、瞄準,一綽槍、拗杆、振纓。

這瞬息間,元十三限所扣在弓上的箭,突然“不見了”。

諸葛先生的槍卻變成了一朵花。

紅花。

——令人驚豔的花。

槍有槍花。

這槍頭繫有大束紅纓。

槍尖連頭,紅纓便連振起豔花。

豔花如夢。

似幻。

——那一種美,是豔美,令人有美死了的感覺。

(就為它死了也值得。)

就在這一瞬間,諸葛小花就刺出了他的槍。

驚豔一槍!

就在這時,”嗖”地一聲,元十三限在吵目厲嘯中,竟把拉滿的弩一鬆,射了一“箭”。

但他的弩上沒有箭。

——難道他發的是“空箭”?

同一時間,他的箭壺裡還剩有一支箭。

那支箭卻神奇地離壺而出,就像有人把它拉滿了怒射出去一樣。

諳葛先生正全神注意元十三限搭在弦上的箭。

可是,那一支箭,卻“消失了”。

另一支箭卻以銳不可當、沛莫能御之勢暴射!

這一箭來得突然。

奇速。

正中諸葛先生的心房。

這是傷心小箭。

它就是要傷人的心。

——傷透敵人的心。

這就是傷心之箭!

諸葛先生不能避。

不及避。

無法躲。

躲不掉。

更來不及招架。

——招架也擋不住。

——這是可怕的箭,專傷人心!

就在此際,請葛先生的軀體上,發生了就算親眼目睹也必以為是幻覺

的變化。

因為箭射向諸葛心胸之處,箭尖己及箭還未到之際,他的胸膛竟突爾

出現了一個洞。

一個(完全)透明的洞。

那幾沒有肌膚。

也沒有肉體。

那就像一個人,胸膛忽然開了一個透明的洞!

那一箭就恰從那一個“洞”穿了出去。

——它卻是穿過諸葛先生胸前一個“洞”。

但卻不是它射穿的。

同在這一瞬之間,諸葛先生已然反擊。

他的槍飛刺而出。

槍很長。

但槍尖卻乍然離開槍頭,疾刺元十三限。

槍射出同時,請葛先生叱了一聲。

“開!”

一一回他“開”了槍!

快得簡直不像“槍”,而像一顆什麼“鐵彈”似的。

這一槍,“刺”向元十三限的手。

左手。

手指。

尾指。

——如果這一槍是“開”向元十三限任何一處,元十三限都已防守,但都避得過、擋得開,應付得來。

但不是。

槍只射他的尾指。

——一個最不重要也極不受注重的部位。

可是,只要元十三限想攻擊殺傷這眼前大敵,就得要張弓、搭矢,一旦要拉弩扣箭,一隻手自然便得暴露在敵人眼下——尤其是五指。

諸葛先生便選這一點發動了攻襲。

他一槍就刺了過去

刺擊!

元十三限發現了這一點的時候,他也發出了他的箭。

他的最後一箭。

然後他才全面準備招架/防守/閃躲諸葛先生的這一擊。

他不一定能抵得住那一槍。

但他已下了決心:

——至多不過是犧性掉一隻手指!

如果以一隻手指來換取諸葛先生的命,那實在是大划得來了!

——就算要他切掉了一隻手,只要能取諸葛之命,他也願意!

要是你呢?

——你願不願意?

其實一個人為了打擊敵人,不惜犧牲自己,那是至笨不過、也對自己

十分不公平的行為。

一個人理應寧願把努力放在提升自己的事情上,設法讓自己超越過敵人,讓敵人為打擊你而煩惱,這才是對自己有利的事——而不是以打擊敵人、傷害自己以作為“報復行動”。

只惜,一個人的行為受制於思想,而想法又受制於經驗,而經歷又受

制於現實環境,縱是英才人傑,也難以超逾這些條件、制限。

元十三限恨諸葛先生。

——就算傷害自己、犧牲一切,他也要除掉諸葛小花!

問題是:

除得掉嗎?

諸葛先生的“槍”還沒攻到他的尾指——約莫還有五尺左右——就突然變成了:一朵花!

——一個爆炸的“花”。

美麗如一場驚豔!

——這一記“驚豔一槍”,原來是一個滅絕一切的爆炸。

這“爆炸”不是炸藥造成的。

炸藥無法有這樣的功效。

——至少這在當時辦不到。

諸葛先生純粹是用內力達成了這一點。

也就是說:這一槍的威力,既不必刺在要害,甚至根本不必刺到敵人身上,只要爆炸了開來,其威力已足以粉碎敵人、致敵死命!

五十七射擊

爆炸發生了。

元十三限避不掉。

但他的“最後一箭”已射了出去。

那是無形的:

——原來有形的紅色之箭已在他詭異的內力引發下,完全消失了形體。

這是透明的一箭。

箭仍疾射諸葛先生的心胸。

這時候,諸葛的一掌,卻以拜佛之勢,豎於心房之前。

那一箭看不見。

所以沒法躲避。

那一箭沒有聲。

所以不能閃開。

那一箭連空氣也沒有驚動,但它卻明明是破室而至。

那一箭----

就釘在諸葛先生的心房上。

但諸葛那兒已直豎了一掌。

那一箭就射在他掌沿上!

——射擊!

這一戰結束。

結束得極快。

甚至頗為突兀。

——只留下了殘局:

達摩金身留在寺內,但已完全碎裂,沾了血跡斑斑。

元十三限在爆炸甫起之時,破竅飛遁,得保殘身。

——達摩神像替他擋了一劫。

可是,這一槍“驚豔”在他身前,他得保殘生,也決不會好過到哪裡去。

所以他立即飛遁。

臨去前還向要攔截他的老林和尚動手:

——那是“拳打腳踢,一招二式”。

一招便迫開了雷陣雨。

二式封住了一切敵人的追擊。

他一面急遁,一面恨聲/嘶聲/啞聲喊:

“諸葛…我們投完一·沒了…·一”

諸葛先生一手撫胸,慘然傾首,也喃喃地道:“我們也完不了···”

他也役完全佔便宜。

他在胸口“自穿”一個“洞”,所以在箭穿射而過時,並沒有受到真正的傷害,但那種箭穿的痛苦,不但依然感受得到,而且還更慘烈。

此外,他的左手佛掌,釘著一支箭。

箭——如果他施的不是正宗佛掌,只怕這一箭還會震碎了他的掌骨與胸骨!

他破了元十三限的“傷心小箭”。

他更以“驚豔一槍”重創了元十三限。

但他自己也不好過。

所以他已無法追擊。

他心裡疼。

一可能就是這陣心痛吧。反而使他忽然想起了一些過去了的同時也湮遠了的事:

他和許笑一、元十三限一起拜在韋青青青門下…

他們一齊不分寒暑,咬牙苦練……

他們一同闖蕩江湖,並肩作戰……

他們一道兒快意恩仇,長街械鬥…

他們還在一起痛飲碎杯,用主持正義的手來愛撫女人…

可是,卻有這樣的一天,他們已彼此再不相容。

——甚至為了打擊對方,所以才互相生出一種燃亮自己的熱情來。

自從有了小鏡,他們就不再是好友,不再是同門,更不再是弟兄。

他們是仇敵。

——何必呢?

間苦!

——為什麼人總善於內鬨?

禾廷之所以積弱至此,也因為只勇於內鬥,把對付敵人的力量集中來

對付自己人,這是值得羞慚的啊!

是以,諸葛先生忍不住向夜穹猛地喊出了一句話:

“元師弟,你要是肯棄暗投明,發奮向上,你的傷我替你治,我的位於

可以讓給你……”

夜空中也傳來了一陣嗚咽。

就像是一頭傷足的狗。

——英雄無敵的元十三限,負傷的時候,也只似一頭流浪而慘淡的犬

只不成?

“諸葛小花,你說的輕易。要墮落太易,要進步卻很難。這麼多年來你

對我唯一做的就是礙著我的前路,今兒就算你真讓路給我,我也不習慣,

除非我自行把你清除!你別假惺惺。佯好人了,我恨你,我看透了你,你心

裡要對付我,但又要做好人。你只要屹立在那兒,對我而言就是一個惡毒

的譴責。我殘忍是因為要在上爬,你殘忍卻要當好人!諳葛小花,你休想

我服你,我只要恢復得過來,這輩子,我仍然為對付你而活——”

語音迄此,兀然而絕。

——也不知是說話的人突然走了,說不下去了,不說了,還是倏然沒有話說了。

對著月影,諸葛先生靜下來,苦笑。

元十三限的話,仍在他耳畔索回。

——句句都似他心裡的話。

但他仍是那個痛苦的他。

也許,沒有故事可以教訓得了人,除非是自己能夠憬悟什麼。或者,也沒有什麼話可以改變得了準,除非那句話正好是心中那一句。更重要的是,元十三限這一番話,使他更深刻的體悟到,人確是那一種邊說大家何必苦苦相鬥,邊又鬥個你死我活的那類動物。

——一種比植物還不如的“動物”。

(然而,他自己,究竟也是不是這一種“動物”?)

或許是真的,元十三限這些話,不但是罵他,也罵中了他,罵醒了他。

他心底裡是不是也確有這樣潛伏著的魔性?

他唱然。

他嘆息。

人與人的鬥爭中,怎麼總是以為自己是對的,而別人一定就是鍺?

——他看著自己縱鍺複雜的掌紋,背影十分蒼涼;他身旁有傷重和傷逝的人,老林寺殘垣塌在那兒,那是一座荒山的嶺上,大地非常荒涼,月在天邊漸西沉。

睿智如諸葛先生者,也沒預料得到這一戰對日後武林的影響。

連元十三限也意料不到:這一戰不只於他和諸葛先生的生死交戰,而影響也決不止只在他倆人身上,甚至不僅在此時武林此際朝野將有重大影響,連同日後的人類歷史,也為之完全改變了過來……

關鍵人物不是他們。

而是老林和尚。

他目睹這一戰。

他也曾力戰過,確制不住“傷心一箭”。

——但“驚豔一槍”卻能!

那是一種爆炸力!

——種莫大的力量!

這使得老林和尚下了決心:在有生之年要研究出一種武器——縱然練不成諸葛先生那種絕世無匹的功力,也可以機械和火藥的威力來造成同樣的殺傷力,這樣,就可以穩操勝券,令群邪辟易了。

是以,他要將餘生之歲月來潛研一種可媲美“驚豔一槍”的“武器”。

他能夠。

因為他原是“江南霹靂堂”雷家的人。

而且是雷家堡的好手。

他是雷陣雨。

他終於有所發明。

——一但世上好的發明不一定會給善用。

第五篇 四大名捕決戰六合青龍